第68章 你喜欢就好

门外有顾客进来，陈家伟迅速合上铁盒，塞回抽屉。

动作快而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他要去批发市场进米。路过镜媛公司楼下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那栋玻璃幕墙大楼。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突然想起高二的那个午后。

那天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竞赛级的难题。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镜媛蹙着眉思考，无意识地咬着笔杆。

陈家伟坐在她斜后方，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那道题他会解，用了两种方法。

但他没有举手，只是低下头，在草稿纸上把两种解法都写了一遍，然后撕下那张纸，揉成团，扔进了桌肚。

下课铃响，镜媛转过身问他。

“家伟，刚才那道题你会吗？”

他摇头，说：“太难了，不会。”

骗她的……

只是那个时候青涩又害羞的少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感情。

镜媛有些遗憾地“哦”了一声，转回去了。

陈家伟看着她的发辫轻轻晃动，桌肚里那张纸团硌着他的膝盖，有点疼。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有些距离不是数学公式能缩短的。

就像他和她之间。

他是连学费都要拖欠的穷学生，她是每次艺术节都站在舞台中央的发光体。

他们之间差的不是一道数学题的距离，是整个人生。

后来他退学了。

离校那天，他把所有课本都卖了废品，只留下了那本有镜媛名字的练习册。

他蹲在走廊上，就着昏黄的声控灯，最后一次翻开那本练习册。

在镜媛名字旁边，他用铅笔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个小数点那么大的点。

那是他唯一一次，允许自己离她的名字那么近。

铅笔尖悬在那页纸上颤抖了很久，落下时轻得像叹息。

在“镜媛”的“媛”字右下角，小得几乎看不见，像是印刷时无意溅上的墨渍。可对陈家伟来说，那已经是他全部勇气的总和。

自卑吗。或许是的。

他的自卑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隔着它，他看她永远是仰望的姿态。

她是教室里被阳光偏爱的那个，而他蜷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傍晚，镜媛意外地又来了店里。不是一个人。

“我妹妹镜娴，说想尝尝这里肠粉。”

镜媛笑着介绍身边的女孩，眉眼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张扬些，穿一身当季新款，挎着的包是陈家伟在财经杂志上见过的牌子。

（这个时候镜娴和陈家倩还不认识）

“你好。”镜娴伸出手，指甲修剪得精致，涂着裸粉色的甲油。

陈家伟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才轻轻握了一下。“欢迎。”

他声音有些发紧，目光在镜娴脸上停留半秒就移开了。

太像了，又太不像。镜媛的眼睛是温柔的湖泊，镜娴的眼睛是璀璨的钻石，都让他不敢直视。

“这就是你说的小店？”镜娴环顾四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陈家伟耳朵里，“挺……有生活气息的。”

陈家伟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转身面向蒸锅，白气蒸腾起来，模糊了视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专注地晃动手腕，让米浆铺得格外均匀。

薄一分会破，厚一分不韧，要刚刚好，像他这些年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

蒸好的肠粉晶莹剔透，在灯光下像一匹上好的丝绸。

他撒上精心炒制的芝麻，淋上独家调配的酱汁，最后摆上几根翠绿的青菜。

这是他全部的尊严，用一碗十块钱的肠粉能给出的最好的。

镜娴先尝了一口，眉毛微微扬起：“嗯，确实不错。”

镜媛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对吧？我说家伟的手艺是最好的。”

“家伟”，她这样叫他。不是“陈老板”，不是“喂”，是“家伟”。两个字从她唇间滑出来，带着家常的熟稔，像叫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陈家伟低着头擦台面，抹布一遍遍擦过同一块地方。

他想起账本最后一页那句用最小号数字写的话。

“若人生有解，你是唯一答案。若人生无解，你是无解之美。”

此刻这句话在心底缓缓浮现，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忽然抬起头。这次没有很快移开目光，就这样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他贫瘠青春里照耀了太久的人，看着这个如今坐在他小店里的、真实的她。

蒸锅的白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像时光的河。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这间小小的肠粉店亮着暖黄的灯，像汪洋里一艘安静的船。

而陈家伟站在柜台后，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终于允许自己，对她露出了一个完整的、不再闪躲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十八岁教室后排的日光，有草稿纸上擦掉的函数式，有这些年起早贪黑的晨昏，有他全部的、沉默的青春。

而此刻，它只是一份肠粉的价格，却是一个男人攒了半生，才敢端出的，最珍贵的真心。

“你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