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晚上八点,陆星延坐在新项目工地的食堂里,和三十几个回不了家的工友一起看春晚。
食堂是临时搭建的板房,很大,能摆下十几张圆桌。今天过年,老板特地让人从山下镇上买了食材,请了两个师傅来做年夜饭。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清炖鸡……都是些硬菜,油光锃亮,热气腾腾。
工友们大多来自天南地北,有四川的、河南的、安徽的、东北的。大家说着各自的方言,互相敬酒,气氛热烈而嘈杂。
陆星延坐在靠门的那桌,旁边是老赵——就是那个借他手机打电话的工友。老赵是东北人,能喝,已经灌下去半瓶白酒,脸涨得通红,正拉着另一个工友划拳。
“小陆,喝一杯!”老赵给他倒满一杯啤酒,“大过年的,别闷着!”
陆星延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是冰的,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
食堂的墙上挂着台三十二寸的老式电视机,正在放春晚。小品演员在台上卖力表演,底下的笑声通过劣质音响传出来,有些失真。
陆星延看着电视,目光却没有聚焦。他在想很多事情。
想父亲。不知道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地方住。虽然恨他,但毕竟是父亲。血缘这东西,剪不断。
想债务。还剩下八万多。按照现在的工资,省吃俭用,一年半能还清。还清之后呢?他还没想好。
想……苏念初。
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里某个已经麻木的地方。
她现在在做什么?应该在家吧,和父母一起吃年夜饭,看春晚,守岁。她家过年应该很温馨,桌上会有她爱吃的菜,电视会调到合适的音量,一家人说说笑笑。
也许……沈浩轩会去她家拜年?或者至少会打电话?
陆星延又喝了一口酒。这次喝得猛了些,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慢点慢点!”老赵拍他的背,“年轻人,喝酒不能急。”
陆星延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抹了抹嘴角,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泡沫。
食堂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接着是噼里啪啦的炸裂声。工友们纷纷往外看——是有人在放烟花。
深山里没有禁放令,工头老张从镇上买了几箱烟花,说大过年的,热闹热闹。
陆星延也走出去。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夜空中,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红的,绿的,金的,在漆黑的天幕上短暂地绚烂,然后消失。
山里的夜空很干净,没有光污染,烟花看得特别清楚。每一声爆炸都在群山间回荡,传得很远。
陆星延仰着头,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亮。冰凉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火药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初三那年的除夕。那天晚上,他和苏念初在QQ上聊天。她说她家阳台能看到远处放的烟花,他用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夜空发给她——其实他家的位置根本看不到烟花,那张照片是他从网上下载的。
那时候多傻啊。傻到以为只要假装拥有同样的风景,就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现在呢?现在他站在深山里,看着真实的烟花,而她应该在城市的某个窗口,看着另一片天空的烟花。
他们看到的,终究不是同一片烟火。
“小陆,电话!”食堂里有人喊。
陆星延回过神,走回去。是工头老张找他。
“你爸……来电话了。”老张的表情有些复杂,“打到项目部了,说找你。”
陆星延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跟着老张走到项目部办公室。电话还放在桌上,听筒搁在一旁。
陆星延盯着那个黑色的听筒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浓重的酒意:“……星延?”
是父亲。
陆星延握紧了听筒,指节发白:“你在哪?”
“我……我在广东。”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找了个活儿,在厂里……包吃住。就是想……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陆星延闭上眼,没有说话。
“欠的钱……爸会还的。”父亲的声音哽咽了,“你……你别太辛苦。爸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在除夕夜,在电话里,对着儿子哭。
陆星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他想骂他,想质问他为什么当初要借那么多钱,为什么要把烂摊子丢给他,为什么要消失这么久。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吃饭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父亲说:“吃了……厂里也做了年夜饭。”
“那就好。”陆星延说,“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父亲说,“星延,爸……爸没脸见你。等爸把钱还上……再……”
“不用。”陆星延打断他,“钱我自己会还。你……别再做傻事了。”
挂断电话后,陆星延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声声炸响,照亮他面无表情的脸。
老张走进来,递给他一根烟:“你爸?”
“嗯。”
“唉。”老张拍拍他的肩膀,“大过年的,不想那些糟心事。走,回去喝酒。”
陆星延摇摇头:“张工,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行。”老张没勉强,“那你早点休息。明天初一,放假一天。”
老张走后,陆星延没有回食堂。他走出项目部,沿着工地边缘那条结冰的小路,往山上走。
雪很深,踩下去没过脚踝。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半山腰有个废弃的瞭望台,是以前林业局建的,现在荒废了。陆星延爬上去,站在平台边缘,看着脚下的工地。
工地很大,灯火通明。食堂那边还能隐约听到工友们的笑闹声,电视机的声音,烟花炸响的声音。
很热闹。
但热闹是他们的。
他只有这片深山,这片雪,这片冰冷的夜空。
陆星延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打火机在风里打了三次才着,火光短暂地照亮他的脸——消瘦,疲惫,但眼神很静。
他抽着烟,看着远山。群山在夜色里只剩下起伏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烟花,也不是工地的灯光。是更远的地方,山的那一边,某个小镇或村庄的灯火。很小,很微弱,但在漆黑的群山间,像星星一样。
陆星延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苏念初寄给他的那张纸条:“希望你去到更高的地方,看到更亮的星星。”
他现在就在很高的地方——海拔两千米的山上。
也看到了星星——远处的灯火,像人间的星星。
只是……她不在。
也许永远不会在了。
但奇怪的是,想到这个,他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就像你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天黑了,灯灭了,路还要自己走。
哪怕一个人。
烟抽完了,陆星延把烟蒂摁灭在雪地里。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部屏幕碎裂的二手智能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十。
他点开相册,翻到最底下,找到那张照片。
初三毕业那年,苏念初给他拍的。照片上他站在教室门口,回头看向镜头,表情有些别扭,但眼睛里有光。
那是他十八岁生日前一周拍的。那天放学,她叫住他,说:“陆星延,我要转学了。”
他愣住了,问:“去哪?”
“我爸工作调动,去C市。”她说,“下周就走。”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他说:“哦。”
就一个“哦”字。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别走”?他没资格。说“我会想你”?太矫情。
所以最后他只是说:“那……祝你顺利。”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说:“陆星延,你要加油。”
他说:“你也是。”
然后她就走了。走出教室,走过走廊,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站在教室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整个走廊染成金色,直到保安来锁门。
那天晚上,他收到她发来的这张照片。她说:“陆星延,这张照片送给你。你要记住,你眼睛里有光。”
他回:“嗯。你也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四年了。
陆星延看着照片上那个十七岁的自己,那个眼睛里有光、对未来还有无限憧憬的少年。
他想对他说:对不起,我把你弄丢了。
但也许,还没完全丢。
至少现在,他站在两千米高的山上,看着远方的灯火,手里有两本证书,心里有一个方向。
虽然这条路很难,很孤独。
但至少,是向上的路。
陆星延关掉手机,放回口袋。然后他转身,走下瞭望台,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回工地。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头发上。
他没有拂去。
就让它落吧。
除夕夜,总要有点什么,来证明时间在走,季节在变,人……也在变。
食堂里的喧闹声越来越近,电视里传来春晚倒计时的声音:
“十、九、八、七……”
陆星延推开食堂的门。
暖意扑面而来。
“新年快乐!”工友们举杯欢呼。
陆星延笑了,也举起手边的杯子。
“新年快乐。”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窗外,烟花再次绽放。
照亮了深山,照亮了雪夜。
也照亮了这个十八岁少年,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但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