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班的结业考试安排在腊月二十,距离春节还有十天。
省城职业技术学院的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陆星延的手心里全是汗。不是紧张——虽然这场考试确实决定了他八千块培训费和三个月时间是否白费——而是因为用力。
他握着笔,在试卷上快速书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
这是一份电工高级职业资格认证的理论试卷。题目很难,涉及电路设计、设备选型、安全规范、故障排查……密密麻麻六页纸,三个小时,满分一百,八十五分及格。
陆星延已经答到了最后一道大题——一道综合设计题,要求为一个新建小区设计完整的配电系统。
他盯着题目看了半分钟,然后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图。
笔尖移动得很快,线路、开关、配电箱、负载计算……一个个符号和数字在他笔下流淌出来,流畅得像是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其实真的演练过。
在G省工地的那些夜晚,当工友们打牌喝酒时,他躲在集装箱工作间里,一遍遍画着各种电路图。没有教材,就上网查;没有老师,就问工地上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没有实践条件,就在脑子里模拟。
这三个月培训,他更是拼了命。白天上课,晚上复习,周末去图书馆查资料,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八千块培训费,是他预支了三个月工资、加上所有积蓄才凑齐的。如果考不过,拿不到证,他就只能回到工地,继续干苦力,继续还债,继续在那个看不到头的循环里打转。
他不能输。
最后一笔落下,设计图完成。陆星延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开始往答题卡上誊写。
教室里有二十几个考生,大部分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有几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有人眉头紧锁,有人抓耳挠腮,有人已经放弃,趴在桌上发呆。
陆星延是第一个交卷的。
监考老师接过他的试卷,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不再检查检查?”
“检查过了。”陆星延说。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窗外是省城的冬日景象——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和他待了三个月的山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培训学校在城西,租的是职业技术学院的教室。教学楼很旧,墙皮有些脱落,但比工地的板房好太多了。至少这里有暖气,有干净的厕所,有可以安心看书的地方。
陆星延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教学楼的天台上,点了一根烟——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压力大的时候抽一根,不多,一天两三根。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省城比他想象中繁华。高楼大厦,霓虹闪烁,街上的人们穿着光鲜,行色匆匆。这里的人大概不会知道,在几百公里外的深山里,还有人在工地上住板房,喝山泉水,一个月洗不上一次热水澡。
也不会知道,有个十八岁的少年,用全部身家赌一场考试,赌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未来。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陈默。
陆星延接起来:“喂?”
“考完了?”陈默的声音传来,“怎么样?”
“还行。”陆星延说,“该答的都答了。”
“肯定能过!”陈默说得斩钉截铁,“你准备了那么久,不过天理不容。”
陆星延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陈默顿了顿,“我打听到一点……关于念初姐的消息。”
陆星延的手指僵了一下。烟灰掉在栏杆上,被风吹散。
“她……挺好的。”陈默说得很小心,“期末考了专业第一,寒假在准备一个什么报社的实习。还有……沈浩轩在追她。”
最后那句话,陈默说得很快,像怕伤到他。
但陆星延的表情很平静。他甚至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慢吐出来。
“挺好。”他说。
是真的觉得挺好。
苏念初就应该这样。考第一,拿实习,被优秀的人追求,走在光明的、平坦的大道上。
而不是……和他一起困在泥潭里。
“星延,”陈默犹豫了一下,“你真的……放下了?”
放下?
陆星延看着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的阳光,刺眼得很。
他不知道什么叫放下。他只知道,有些事必须做,有些路必须走。不管心里还有没有那个人,生活都要继续。
“不说这个了。”陆星延转移话题,“你那边怎么样?修车厂忙吗?”
“还行,年底了,做保养的人多。”陈默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春节怎么过?”
“后天成绩出来,如果过了,我就直接去新项目报到。”陆星延说,“春节……在工地上过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星延,”陈默的声音低下来,“要不你来我家过年?我妈说了好几次了,让你一定来。”
陆星延的喉咙哽了一下。
陈默家他去过很多次。陈妈妈是个很热情的中年妇女,每次去都会做一大桌菜,不停地给他夹菜,说他太瘦了,要多吃点。
初三那年,他父亲还没破产,他经常去陈默家玩。那时候陈妈妈就说:“星延这孩子,看着就让人心疼。”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心疼。现在懂了。
“不了。”陆星延说,“项目那边工期紧,走不开。代我谢谢阿姨。”
“……行吧。”陈默没再坚持,“那你照顾好自己。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
挂断电话后,陆星延在天台上又站了很久。烟早就抽完了,但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远方。
后天出成绩。
如果过了,他就有电工高级证,有特种设备操作证,可以去正规公司应聘技术员,工资至少翻一倍,还能慢慢还债。
如果没过……
那就回去干苦力,继续攒钱,明年再考。
没有别的选择。
两天后,成绩公布。
陆星延早上七点就到了培训学校。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家挤在一起,寻找自己的考号。
他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去。心跳得很快,手心又开始冒汗。
“陆星延!”
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转头,看见班主任王老师正朝他招手。王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电工,退休后被返聘来当培训老师,很严厉,但也很负责。
陆星延走过去。
王老师看着他,表情很严肃。陆星延的心沉了下去——看来是没过。
但下一秒,王老师突然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九十二分!全班第一!”
陆星延愣住了。
“不但过了,还是高分通过!”王老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你的证书。电工高级职业资格证,特种设备操作证,都在里面了。”
陆星延接过信封。很薄,但很重。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证书。红色的封皮,金色的字,盖着劳动局的钢印。
他的手在抖。
“恭喜你。”王老师说,语气很真诚,“我教了这么多年培训,你是最拼的一个。晚上我查寝,你永远在看书;周末我去图书馆,总能遇见你。功夫不负有心人,这话在你身上应验了。”
陆星延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哽得发不出声音。
“新项目那边,我已经跟张工说过了。”王老师继续说,“他听说你考了第一,很高兴,说给你涨工资,一天多加三十。”
一天多加三十,一个月就是九百,一年就是一万多。
加上之前的工资,他一年能挣六七万。省着点花,两年就能还清所有债务。
“谢谢王老师。”陆星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气。”王老师看着他,“小陆,记住,技术这条路,没有尽头。你今天考了证,只是开始。以后要不断学,不断练,才能走得远。”
“我记住了。”陆星延说。
离开培训学校时,陆星延把那两本证书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然后他去了邮局,买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那是初三那年,苏念初写给他的同学录。
“希望你去到更高的地方,看到更亮的星星。”
他把这张纸放进信封,封好,贴上邮票,在收件人那一栏,一笔一划地写下苏念初学校的地址。
然后,在寄件人那一栏,他什么都没写。
空着。
就像他们之间,从此以后,也该空着了。
他把信封投进邮筒,听着它落进去的“咚”的一声轻响。
再见了,念念。
我好像……真的要去更高的地方了。
虽然那里可能没有你。
但至少,有光。
走出邮局时,省城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陆星延站在街头,第一次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没有那么冰冷。
他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过了。第一。”
几秒钟后,陈默的电话就打过来了:“牛逼!我就知道!必须庆祝!你在哪?我请你吃饭!”
陆星延笑了笑:“省城。后天去新项目报到。”
“那我过去找你!等我!”陈默挂了电话。
陆星延收起手机,站在邮局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
在无数个暗夜里挣扎,在看不到头的路上坚持,在快要放弃的时候咬牙,然后……突然,在某一个普通的冬日,阳光照进来。
你发现,天亮了。
路还在,但你好像,可以走得更稳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