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题组的小会议室里,气氛严肃而专注。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围坐着七八个人,除了沈浩轩等几位研究生,就是像苏念初这样被导师看中、提前参与课题的低年级本科生。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幕布上,显示着一篇复杂文献中的核心图表。
苏念初坐在靠边的位置,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好几页。她正在发言,声音清晰,语速平稳:“……所以我认为,作者通过引入这个修正项,虽然让模型在特定温度区间的拟合度提高了,但也牺牲了其在更高能标下的预言能力。这可能意味着他们假设的物理机制存在适用范围,而不是一个普适的解。”
她一边说,一边用笔在打印出来的文献复印件上轻轻划着重点。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坐在她对面的沈浩轩微微颔首,等她说完,才接话道:“分析得很到位。确实,这个工作更像是‘打补丁’,而不是根本性的突破。念初,你刚才提到更高能标下的预言问题,有没有具体想过,如果我们要在这个方向做点新东西,切入点可以放在哪里?”
他问得很自然,直接用了“我们”,仿佛苏念初已经是课题组不可或缺的一员。问题也很有引导性,不是简单的评判,而是启发她进一步思考。
苏念初被问住了,她刚才更多是在批判性地理解文献,还没深入到构思新研究的地步。她略一沉吟,坦诚道:“这个……我还没想那么远。可能需要先看看这个领域还有哪些悬而未决的‘硬骨头’。”
“没关系,思考本身就有价值。”沈浩轩笑了笑,眼神温和,“会后再找几篇相关的综述看看,下次我们可以继续讨论。”他转而看向其他人,“其他人对这篇文献还有什么看法?”
讨论继续。沈浩轩主导着会议节奏,总能精准地总结每个人的观点,提出关键问题,或者在自己擅长的领域给出精辟的补充。他知识渊博,态度却谦和,对低年级同学尤其耐心。苏念初能感觉到,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对他很信服,包括她自己。
这种氛围让她着迷。在这里,思想可以自由碰撞,困惑可以得到解答,每一个微小的进步都能获得及时的反馈和认可。沈浩轩就像一盏稳定而明亮的灯塔,不仅自身发光,还能清晰地照亮周围人前进的海域。与他交流,顺畅、高效,且充满收获感。这和她与陆星延之间那种日益干涸、充满滞涩感的沟通,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组会结束时,已是傍晚。沈浩轩收拾着电脑,对苏念初说:“今天表现很好,提出的几个点都很有见地。继续保持这种批判性阅读的习惯。”
“谢谢学长鼓励。”苏念初也整理着自己的东西,心情因为刚才的思维激荡而有些雀跃。
“一起走?正好顺路去食堂。”沈浩轩发出邀请,语气自然随意。
“好。”苏念初没有拒绝。两人并肩走出学院大楼。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他们很自然地聊起刚才会议中提到的某个技术细节,沈浩轩又随口推荐了两本值得一读的经典教材。
走到岔路口,沈浩轩停下脚步:“对了,下周学院有个小型学术年会,有几个不错的报告,我把会议日程发你微信了,有兴趣可以挑着听听。”
“嗯,我看看,谢谢学长。”苏念初点头。
“别客气。那我先走了,明天实验室见。”沈浩轩摆摆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健,很快融入渐浓的暮色中。
苏念初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那点因为高效交流而产生的愉悦感,慢慢沉淀下来,却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滋味。沈浩轩的优秀和周到,像一面擦拭得异常光洁的镜子,映照出的,是她与陆星延之间那日益扩大的、几乎无法填补的沟壑。
她拿出手机,点开陆星延的对话框。上一条信息,还是两天前她发的一张校园秋景,他没有回复。再上一条,是她分享的一个有趣物理科普视频链接,他只回了一个“嗯”。
她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退出了对话框,没有输入任何字。分享的欲望,在一次次石沉大海或敷衍回应后,已经变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意兴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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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流园的傍晚,尘土在最后一抹夕阳余晖中飞舞。陆星延刚结束一个白班,浑身沾着油污和灰尘,耳朵里残留着机器的嗡鸣。他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宿舍区,脑子里还在复盘今天处理的一个传感器故障——刘师傅说他判断速度太慢,差点耽误了分拣节拍。
快到宿舍楼时,他看见门口那盏坏了许久、光线昏暗的路灯下,蹲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那人叼着烟,脚下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
是父亲。
陆星延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窒了一瞬。父亲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他明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具体工作地点,除了陈默。
陆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几个月不见,他看起来更潦倒了,眼袋浮肿,胡子拉碴,身上的夹克皱巴巴的,沾着可疑的污渍。他看到陆星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一种混合着窘迫、烦躁和理所应当的复杂神色。
“星延。”他站起身,掐灭烟头,声音沙哑。
“你怎么来了?”陆星延的声音冷硬,站在原地没动,与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晚风吹过,带来父亲身上浓重的烟味和一股隐约的、不新鲜的气味。
“我……我来看看你。”陆父搓了搓手,目光有些游移,瞥了一眼陆星延身后那排简陋的板房宿舍,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你就住这种地方?”
陆星延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所谓“看看”,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果然,陆父见他不语,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那个……星延,爸最近手头实在是紧,有点急用。你看……你这边,能不能先挪一点给我?不多,就……三千,不,两千也行!”
又是钱。
陆星延感觉一股冰冷的怒火混着更深的无力感,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看着眼前这个生他养他、却也是将他拖入这无尽泥潭的男人,喉咙发紧:“我没有钱。我的工资,要交住宿费,要吃饭,还要……”他顿住,没提那笔巨债。
“哎呀,我知道你难!”陆父打断他,语气变得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可爸不是没办法嘛!上次那事儿还没了,人家又催得紧……你是儿子,总不能看着爸走投无路吧?你先借我点应急,我保证,等手头那个项目一有起色,立马加倍还你!”
“项目?”陆星延几乎要冷笑出来。又是那些虚无缥缈、从未成功过的“项目”。“我没钱。你自己想办法吧。”
他说完,绕过父亲,就要往宿舍里走。
“陆星延!”陆父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小,“我是你爸!你就这么对我?我白养你这么大了?你现在有工作了,翅膀硬了是不是?”
胳膊被抓住的地方传来痛感,也传来父亲手上粗糙的茧子和同样洗不净的污垢触感。陆星延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眼睛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发红:“你也知道你是我爸?那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背了多少债?知不知道我每天在这种地方干什么活?你除了跟我要钱,还管过我死活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为压抑到极致而微微颤抖,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头被困许久、终于露出獠牙的幼兽。
陆父被他眼中的恨意和绝望震了一下,气势弱了下去,眼神躲闪,嘴里却还在嘟囔:“我……我那也是为了这个家……谁想到会……”
“为了这个家?”陆星延打断他,声音嘶哑,“家早就没了!从你破产、从妈走的那天起就没了!你现在只有一个背着债、在物流园打黑工的儿子!你要钱是吧?”他忽然从工装内袋里掏出那个干瘪破旧的钱包,将里面所有的纸币和零钱都抓出来,狠狠摔在父亲脚边,“就这些!全拿走!拿了就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几张皱巴巴的红色钞票和零散的硬币散落在尘土里。陆父愣了一下,看着地上的钱,又看看儿子苍白扭曲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弯下腰,飞快地将那些钱捡了起来,攥在手心。
“星延,爸……爸也是没办法……”他嚅嗫着,不敢再看儿子的眼睛,转身,有些仓皇地快步离开了,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街角。
陆星延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浑身冰冷,仿佛刚才用尽所有力气吼出的那些话,也抽空了他最后一丝热气。晚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扑打在他沾满油污的工装上。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重。
口袋里,那部二手手机静悄悄的。他完全忘记了它的存在,也忘记了那个可能还在等待他回复的、来自另一个干净明亮世界的女孩。
完美的映照,在遥远的校园里,温暖而清晰。
无声的泥潭,在昏暗的路灯下,冰冷而绝望。
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止是几百公里的距离和不同的作息,更是两段彻底背道而驰、且不断下坠的人生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