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苏小姐?你还在听吗?”电话那头,急诊科医生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急促,穿透苏念初耳边嗡嗡的鸣响。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睡意和思维。医院……急诊科……情况不太好……
这些词语在她脑海里疯狂冲撞,拼凑出最坏的可能性。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到骨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一线清明。
“我……我在听。”她的声音出奇地干涩沙哑,仿佛不是自己的,“他……陆星延,他怎么了?严重吗?”
“患者送到时意识模糊,左腿原骨折处可能有二次损伤迹象,全身多处擦伤,并伴有失温症状和轻微脑震荡可能。现在正在做进一步检查。”医生的语速很快,“我们需要联系他的直系亲属或监护人,但患者手机里最近的几个通话和短信记录都是你的号码。请问你能联系到他的家人吗?或者,你是否是他的……”
“我是他同学。”苏念初飞快地打断,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牵扯着神经,“他的家人……我暂时联系不上。医生,他现在有生命危险吗?需要……需要手术吗?”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目前看暂时没有立即的生命危险,但伤情需要严密观察和积极治疗。具体的治疗方案要等检查结果出来。苏小姐,如果你无法联系到他的家人,医院这边有些手续……”
“我来!”苏念初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斩钉截铁,“医生,麻烦你们先全力救治他。我……我会尽快想办法过去,或者处理相关手续。请把医院的具体地址和科室告诉我。”
她的脑子在最初的巨大冲击后,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起来。恐惧并未消失,但一种更强大的、近乎本能的关切和责任感压倒了它。他现在孤身一人躺在C市的医院里,无人依靠。
医生报出了医院名称和急诊科位置。苏念初用颤抖的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反复确认。“谢谢医生,请一定照顾好他。我尽快处理。”
挂断电话,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她靠着墙壁,深深呼吸,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和发软的双腿。现在是凌晨一点多,她身在A市封闭集训基地,距离C市数百公里。
怎么办?
怎么去?
翻墙逃出基地?立刻买最近一趟的火车或飞机票?可现在是半夜,而且集训纪律严明,擅自离队后果严重,可能会影响甚至失去全国赛资格。
这个念头让她犹豫了仅仅一秒。但下一秒,陆星延苍白虚弱、可能躺在冰冷急诊室里的模样就占据了她的脑海。竞赛很重要,前途很重要,可是……如果他现在真的需要帮助,而她却因为顾忌这些而退缩,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迅速做出决定。先找温晴!温晴的舅舅好像有车,也许能帮忙。然后,她必须向集训负责老师说明情况请假,哪怕要承担最严厉的处罚。
她快步走回寝室,轻轻摇醒了睡得迷迷糊糊的温晴。
“晴晴,醒醒,出事了,我需要你帮忙。”苏念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焦急。
温晴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慌乱,瞬间清醒了大半:“念初?怎么了?你脸色好差!”
“陆星延在C市出事了,刚被送进医院,情况不太好。我现在必须马上赶过去。”苏念初言简意赅,一边说一边快速从柜子里拿出随身背包,往里面塞证件、钱包和几件简单衣物。
“什么?!”温晴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严重吗?你现在怎么去?半夜了,而且基地管得这么严!”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我记得你舅舅有车,能不能麻烦他……送我去火车站?或者机场?车费我出双倍!”苏念初抓住温晴的手,指尖冰凉,“另外,我现在去找李老师请假,可能需要你帮我解释一下。”
温晴看着好友眼中不容错辨的决绝和担忧,知道劝不住,也明白事情的紧急。“好!我马上给我舅打电话,他应该还没睡。李老师那边……我陪你一起去!念初,你别急,路上小心,到了随时告诉我情况!”
苏念初用力抱了抱温晴,眼眶发热:“谢谢你,晴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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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C市人民医院急诊科。
陆星延在混乱的疼痛和刺眼的灯光中恢复了些许意识。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周围是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声。他感觉左腿的疼痛比之前更加尖锐和复杂,石膏似乎被重新处理过,身上其他地方的擦伤也火辣辣地疼。头很晕,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
记忆碎片般涌入:雨夜、工地、沉重的电缆、刺耳的断裂声、追逐的灯光和喊叫、慌不择路的奔逃、湿滑的路面、失去平衡的瞬间、沉重的撞击和剧痛……然后是一片黑暗。
他被抓了?还是被人发现送医院了?
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试图动一下,立刻被护士按住:“别乱动!你左腿可能又伤到了,正在等CT结果。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谁……谁送我来的?”他声音嘶哑微弱。
“是附近居民发现你晕倒在路边,叫了救护车。你身上没有身份证,只有这个手机。”护士指了指旁边托盘里那部屏幕碎裂、沾着泥水的旧诺基亚,“我们试着联系了你最近的联系人,一位姓苏的小姐。她好像很着急,说会尽快过来。”
苏……小姐?
念念?!
陆星延如遭雷击,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更深的冰冷和难堪。她知道了?医院给她打了电话?她会来?看到他这副模样——不仅断了腿,还像个贼一样因为偷窃未遂而受伤入院?
巨大的羞耻感和自我厌恶几乎将他淹没,比身体的疼痛更加难以忍受。他宁愿自己一直昏迷,或者干脆在那个雨夜里彻底消失,也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如此肮脏不堪的一面。
“不……不要让她来……”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告诉她……我没事……不用来……”
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多问,只是记录着他的生命体征。“你先好好休息,配合治疗。其他的事情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陆星延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下坠。身体上的疼痛尚可忍受,但心理上的崩塌却让他喘不过气。他最深的恐惧,以最不堪的方式变成了现实。
就在他沉浸在无尽的自我厌弃中时,那部放在托盘里的旧诺基亚,屏幕忽然微弱地亮了一下,发出收到短信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急诊室观察区,这声音格外清晰。
陆星延猛地睁开眼,看向那部手机。是……她吗?
护士也注意到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出于人道考虑,还是递给了他:“有条新短信,要看看吗?”
陆星延颤抖着手接过那部冰冷的、脏污的手机。屏幕上裂痕纵横,但还能勉强看清字迹。
发信人:【念念】。
内容只有一行字,却仿佛带着跨越山河的力度和温度,穿透屏幕,狠狠撞进他支离破碎的世界: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