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寒风卷着期末考的压力,呼啸而来。教室里的倒计时牌数字越来越小,苏念初和陆星延之间那种微妙的冷战,也像窗上的冰花,看似无形,却切实地隔绝着温度。
短信变成了例行公事。
“降温了,多穿。”
“嗯,你也是。”
“今天模考了。”
“加油。”
干瘪,客套,带着刻意维持的距离感。苏念初不再分享琐碎的日常,陆星延也绝口不提自己的境况。那场“手机坏了”的风波看似过去,却在两人心里都划下了一道浅浅的沟壑。
随着街上开始出现圣诞树和彩灯,节日的氛围渐渐浓了起来。宿舍里的女孩们兴奋地讨论着会收到什么礼物,或者会和男朋友怎么过。
“念初,你家陆星延会不会突然跑来给你个惊喜啊?”同桌温晴挤眉弄眼地问。
苏念初正在刷题的手顿了顿,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墨点。惊喜?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随即又被自己按了下去。
“他……很忙。”她低声说,像是在告诉温晴,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可心底深处,那份属于少女的、对浪漫节日的本能期待,却无法完全扼杀。她忍不住想,就算他不能来,至少会有一句特别的“圣诞快乐”吧?或者,一封长长的邮件?哪怕只是一个不同于往常的电话呢?
这个隐秘的期待,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她故作平静的心湖下悄悄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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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市的冬天潮湿阴冷。陆星延踩着街上商家播放的欢快圣诞歌,快步穿过人流。节日的气氛与他格格不入,甚至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
他当然记得圣诞节。他也想给苏念初一份礼物,哪怕只是一句像样的问候。
他路过一家精品店的橱窗,里面摆着一条柔软的白色羊毛围巾,标签价格不算天文数字,但也需要他省吃俭用好几周。他想象着围巾戴在苏念初纤细的脖颈上的样子,一定很暖和,很好看。
他几乎就要推门进去。可手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理智又猛地将他拉回现实。
他摸了摸口袋里干瘪的钱包。扣除被罚的工资后,这个月他必须精打细算才能勉强撑过去。房租、伙食费、交通费……每一笔都是沉重的负担。一条围巾的奢侈,对他而言,遥不可及。
最终,他只是在橱窗外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旁边一家打折的文具店。他挑了一张看起来最干净的圣诞贺卡,花了三块钱。
晚上,在便利店值班的间隙,他借着柜台微弱的灯光,拿出那张贺卡,想写点什么。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落不下去。
写“圣诞快乐”?
太普通。
写“我很想你”?
他不敢。他怕这思念的重量,会冲破他所有的伪装,也怕给她带来负担。
写“抱歉,最近冷落了你”?
可他该如何解释这冷落背后的原因?说他穷,说他累,说他自顾不暇?
无数的话语在胸腔里翻滚,最后却都堵在了喉咙口。他发现,除了那些苍白的“嗯”、“知道了”,他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面对她。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他。他连表达心意的能力,似乎都在贫困和压力下退化殆尽了。
最终,他只在那张空白的贺卡上,笨拙地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和一个简单的笑脸。然后,将贺卡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他甚至没有她的详细地址,也不知道该寄往何处。或者说,他潜意识里觉得,这张寒酸的、连一句像样祝福都没有的卡片,根本不配寄出去。
圣诞节前一天。
苏念初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她时不时偷偷查看手机,邮箱更是刷新了无数次。
没有新短信。
没有未接来电。
邮箱里,除了系统推送和广告,空空如也。
期待像被慢慢吹大的气球,悬在半空,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变得脆弱。
圣诞节当天。
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没有。
中午休息,再次查看。
没有。
晚上,宿舍里其他女孩都出去过节了,或是和男友视频通话,欢声笑语不断。苏念初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着安静的手机和空荡的邮箱,那颗悬了许久的气球,“啪”的一声,轻轻碎了。
没有惊喜,没有长信,没有电话。
甚至连一句通过短信发送的“圣诞快乐”,都没有。
他忘了。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巨大的失落和委屈,像潮水般将她淹没。比之前任何一次冷战都要难受。她可以接受他的忙碌,可以理解他的沉默,但她无法接受,在这种象征着思念和团圆的节日里,她被他彻底地、干净地遗忘了。
她看着窗外远处璀璨的霓虹和烟火,别人的热闹衬托得她这里的冷清格外刺骨。她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两天前。
她打了很多字,想质问他,想哭诉自己的委屈。
“今天圣诞节,你连一句祝福都没有吗?”
“你是不是一点都不想我?”
“我们这样,还算是在谈恋爱吗?”
可是,打出来的字,最终都被她删掉了。
她只是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一行简单的文字:
【圣诞快乐。希望所有人都能和自己想见的人在一起。】
设置了,仅他一人可见。
这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也是一种最后的、卑微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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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一时间,陆星延刚刚结束了一天疲惫的兼职。他骑着车回到冰冷的出租屋,打开手机,信号连接上的瞬间,就看到了苏念初那条仅他可见的朋友圈。
那行文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仿佛能看到她打下这行字时,脸上失望又倔强的表情。
他立刻点开对话框,想要解释,想要说一句迟到的“圣诞快乐”。
可是,说什么呢?
说他记得,但他买不起礼物?
说他写了贺卡,却不敢寄出?
说他站在橱窗外,想象过她戴围巾的样子?
这些话说出来,除了博取同情,还有什么意义?他不需要同情,尤其是她的。
他颓然地放下手机,没有回复。他走到窗边,看着这个城市为节日点亮的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属于他。
他拿出那张没有寄出的贺卡,看着上面那颗孤零零的星星和笑脸,觉得无比讽刺。
他连一句快乐的祝福,都无法坦然地说出口。因为他的生活,根本没有快乐可言。
他再一次,因为自己的无能和窘迫,让她失望了。
这一次,连一句苍白的解释,他都无法给出。
沉默,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而在A市,苏念初抱着膝盖,坐在黑暗的宿舍里,看着始终没有响起提示音的手机,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他看到了那条朋友圈。
但他选择了无视。
原来,不是忘记。
是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