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罗斯猛地直起身,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尖厉。
一股无名火裹着冰碴子烧遍五脏六腑。
他在期待什么?这个连自己为什么道谢都不知道的废物,这个从里到外都写满“失控”的残次品,居然……居然让他刚才有一瞬间,真的在思考“为什么”?
嘉德罗斯的指节抵在唇边,指甲几乎要陷进皮肉里去。
真是疯了。
他盯着床上那个几乎散架的人形
呼吸微弱,皮肤下渗着暗红色的瘀痕,像某种濒死的、内里开始腐烂的果实。
刚才在擂台上,那层金色的光网确实漂亮,精密得令人厌恶,仿佛连空间都能切割重组。
可越是精密的东西,崩溃起来就越是从内部开始。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光丝不是在被攻击,而是在吞噬主人自己。
一个连自己力量都驯服不了的渣滓,却能让雷狮和格瑞同时出手,而且还都挡住了。
在光网亮起的瞬间,几乎是同时的,他看见对方的眉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以及愤怒,那是埋藏在心底。
那股根本见不得光的光。
看啊,明明也会被这种失控的东西绊住脚,却总是理智的站于一旁。
所以他出手了。
不是救援,是收割。
将最混乱的核心从棋盘上直接拎走,让那群混乱之中的人,独自消化。
虽然这么做他会觉得很麻烦。
嘉德罗斯垂眼盯着交握处,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细微的颤抖。
是邢简在抖,还是他自己血液里某种东西在躁动?
“放手。”他又说。声音压得很平,像暴风雨前绷紧的金属丝。
没放,反而抓的很紧。
一股暴戾的冲动猛地窜上脊梁。
他想捏碎这只手,连带着腕骨一起碾成粉末,看他还怎么抓
元力在指尖凝聚成针尖似的灼痛,暗红色在皮肤下一闪而过。
但最终他只是更用力地抽回手,动作粗暴得像撕下一张粘住的皮。
他抱臂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审视。
矛盾。一种极度诱人又极度危险的矛盾。
嘉德罗斯的舌尖抵住上颚,缓慢地碾磨。
他想看到更多,想看到这层平静彻底崩碎的样子,想看到那力量再次失控喷发、连同主人一起焚烧殆尽的样子。
但他只是站着。元力在体内无声奔流,灼热、暴烈,又被他死死压回骨骼深处
“渣滓。”他最后吐出两个字,语气阴湿得仿佛毒蛇爬过枯叶,“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渣滓。”
嘉德罗斯闭上眼,黑暗里浮现的仍是那双空洞的眼睛。
真是,疯了
邢简只觉得疼。
不是尖锐的刺痛,是更深处的东西在缓慢坍塌。
骨头缝里渗着酸,内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着,一下下拧紧。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里那些暗红色的瘀伤,火烧火燎的钝痛。
我能感觉到身下是软的床,布料柔软。
空气里有铁锈和灰尘的味道,还有另一种……更灼热的、不安定的气息。
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边缘,硫磺混着滚烫的岩石气味。
视线如有实质,刮过皮肤上每一道裂口。
不是关切,是审视,是掂量,是某种近乎残忍的好奇。
我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能从缝隙里捕捉一点模糊的金色,像黑暗中悬浮的、不祥的太阳。
为什么带我回来?
这个问题像水底的石头,沉在意识的底层。
不是感激,是更冰冷的困惑。
嘉德罗斯——那个名字本身就意味着绝对的力量和与之匹配的傲慢。
他应该一脚踩碎碍事的石子,而不是把石子捡起来,带回巢穴。
就在胡思乱想之际,他听见说话了嘉德罗斯的声音。
“放手。”
声音很低,压着不耐烦,还有别的东西。
那一瞬间一种绷紧的、危险的弦音。
邢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正抓着什么。
手腕?布料?触感温热,皮肤底下是蓬勃跳动、近乎暴戾的生命力。像抓住一根烧红的烙铁,但我没松手。
松不开。指关节像焊死了,那是身体在彻底崩溃前,最后一点本能的锚定。
他抽走了。动作粗暴,带起一阵风。冰冷的空气立刻填补了空缺。
他听见对方说了什么,又冷又湿,钻进耳朵,贴着脊髓滑下去。语气里的嫌恶几乎凝成实体
那层金色的网。精密,冰冷,它展开的时候,世界变成了可解析的线条和节点
一切都可以拆解,重组,纳入计算。
完美的防御,完美的迟滞。
然后,便看见了(它)
不是力量,是力量背后的另一个“我”。
蜷缩在光网核心,冷静地操控着一切毁灭与分解的,那个空洞的眼神。没有兴奋,没有战意,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作呕的效率。
像机器在执行指令。
所以当嘉德罗斯的攻击撕裂光网,当那股蛮横、灼热、毫不讲理的暴力直接撞进来时,我几乎感到一种……解脱。
这是陌生的,邢简很少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现出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不了解秩序,规则,情绪,感官。
被强行拽出来的时候,他是困惑的。然后就是被拎起,颠簸,最终落到这里。
他说我“连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但至少,在刚才那场混乱的收割里,在被那股灼热气息包裹的瞬间,我不再是那个躲在光网后面的、冰冷的“东西”。
视野开始模糊,黑暗从边缘侵蚀上来。疼痛也变得遥远。
最后残留的意识里,是那双在黑暗中依旧灼灼的金色眼睛。
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