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白板被各种颜色的记号笔涂满，箭头、问号、时间线交织成一张令人头疼的网。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浑浊。林辰站在白板前，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眉宇间凝结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专注。
“李东这边，暂时僵住了。”他用笔尖敲了敲白板上李东的名字，“沈律师介入后，他更不会轻易开口。我们的重点，暂时转到外围证据固定和排查他其他社会关系上，尤其是最近半年的经济往来和联系人。小陈，这条线你跟到底。”
“是，林队！”
“老赵，受害方安抚和再次细致询问不能放松，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比如当时有没有听到他们之间具体的对话，哪怕一两个词。”
“明白。”
林辰正布置着任务，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是个内部短号。接起，技术科同事的声音带着不同寻常的急促：“林队，刚接到指挥中心转警，西郊‘观澜苑’别墅区，12栋，户主报警发现一具男性尸体。初步反馈……情况有点怪，需要你们立刻出现场。”
“观澜苑？”林辰眉头一皱，那是本市有名的老牌高端别墅区，住的人非富即贵。“知道了，马上到。”他挂断电话，迅速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队员，“小陈继续盯李东这条线，其他人，除了手上紧急走不开的，准备出现场。老赵，叫上法医和技术组的兄弟，西郊‘观澜苑’，命案。”
警笛划破夜雨，几辆警车闪烁着红蓝光芒，驶向城市西郊。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林辰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晕染成一片模糊光影的城市轮廓，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观澜苑”相关的信息。平静了许久的市区，突然在这样的雨夜发生命案，还是在那样的地段……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沈晏。没有新信息，只是之前那条邀约短信还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林辰锁屏，将手机屏幕扣在腿上。
观澜苑12栋是一栋独栋别墅，带着宽阔的庭院，此刻已经被先期到达的辖区派出所民警拉起了警戒线。别墅灯火通明，在漆黑的雨夜中显得格外刺眼。报案的是死者的妻子，一位穿着丝绸睡袍、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中年女人，正被女警搀扶着坐在宽敞客厅的沙发上，语无伦次。
林辰带上鞋套、手套，走进别墅。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昂贵的香薰气息，形成一种诡异的气场。尸体在一楼的书房。
书房很大，装修是厚重的古典风格，红木书桌、高及天花板的书柜、真皮沙发。死者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家居服，仰面倒在书桌和沙发之间的地毯上。胸口一片深色洇湿，是血。但致命伤并非在胸口。
林辰蹲下身，在法医老吴的示意下，仔细查看。死者的喉咙被利刃割开，伤口极深，几乎切断颈动脉和气管，喷溅状血迹在书桌侧面、部分书脊上形成触目惊心的图案。然而，除此之外，死者面部表情却并非惊恐或痛苦，反而透着一种极度的……惊愕？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早已散大，嘴巴微微张开。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今晚七点到九点之间。”老吴低声说，“一刀毙命，手法非常干脆利落，凶手要么有医学知识，要么心理素质极强，或者两者兼备。凶器应该是非常锋利的单刃刀具，类似手术刀或者特种匕首。”
林辰的目光掠过尸体，扫视整个书房。书桌很整齐，电脑关闭着，几份文件摞在一边。没有明显打斗痕迹。死者的右手手指微微蜷曲，指尖似乎沾着一点点不同于血液的暗色污渍。他示意取证人员拍照。
“林队，这里有点奇怪。”一个技术科的同事在检查书桌抽屉时说道，“抽屉没有撬压痕迹，但里面有个小保险箱，是打开的，空的。户主妻子刚才说，她丈夫习惯在里面放一些重要文件和现金，具体多少不清楚。”
劫财？但如果是劫财，为何用如此极端、仿佛带着某种仪式感或强烈情绪的方式杀人？而且，别墅安保系统完善，凶手是如何进入，又是如何离开的？
林辰起身，走到窗边。书房有一扇落地窗通向后面的小花园，窗锁完好。他仔细检查窗框和地面。
“头儿，”老赵从外面走进来，压低声音，“初步问了户主妻子。死者叫王宏斌，52岁，本地一家建材公司老板。据他妻子说，今天晚上王宏斌约了人在家谈事情，大概七点左右到的，她自己在楼上卧室休息。八点多她下楼想倒水，发现书房门关着，灯亮着，没动静，也没在意。刚才是因为发现王宏斌手机一直没人接，书房灯还亮着，才下来查看，发现人已经……”
“约了谁？”
“他妻子说不知道，王宏斌生意上的事她不太过问，只听他提过一句‘晚上沈律师过来一趟’。”
沈律师？
林辰的心猛地一沉。不会这么巧。
“哪个沈律师？叫什么？长什么样？”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微微加快。
“她说不清楚全名，只知道姓沈，挺年轻，很有派头的一个律师，之前好像帮他们公司处理过一些法律事务。样子……她当时在楼上，没看见人进来。”
林辰走出书房，来到客厅。王宏斌的妻子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但依旧惊恐万状。
“王太太，您先生今晚约见的沈律师，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或者全名？”
女人茫然地摇头：“没有……宏斌他……他手机里应该有。律师……好像叫沈……沈晏？对，是叫沈晏！宏斌提过一次，说这个律师虽然年轻，但很有本事，就是……收费很高。”
果然。
林辰感到一阵冰冷的麻意从脊椎爬升。沈晏。今晚刚刚在市局见过，为李东辩护的沈晏。几个小时前还发短信给他约喝酒的沈晏。现在，成了另一桩命案死者生前最后约定见面的人？
“他大概几点离开的，您有印象吗？或者听到什么动静？”林辰继续问，声音听不出异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在楼上戴着耳机看电影……什么也没听见……”女人又哭起来。
林辰让女警继续安抚，走到一边，拿出手机。这一次，他主动拨通了沈晏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安静，隐约有舒缓的钢琴曲。
“林队长？”沈晏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平稳悦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这么快就想好了喝酒的时间地点？”语气里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调侃的味道。
林辰没理会他的语气，直接问：“沈律师，你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林辰语气中的不同。“在家。刚洗完澡。怎么了，林队长？这么晚来电查岗？”后半句带着点漫不经心。
“今晚七点到九点之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更明显的停顿。钢琴曲似乎被调低了音量。
“林队长，”沈晏的声音里那点随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平静，“这个问题，听起来不太像朋友间的寒暄。出什么事了？”
“回答我的问题，沈律师。这很重要。”林辰的语气不容置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七点到九点……我七点左右离开市局，先去律所拿了点资料，然后去‘云顶’餐厅吃了晚饭，大约八点半离开，直接回家了。餐厅和小区车库的监控，应该可以证实。需要我提供具体座位号和车牌信息吗？”他的回答清晰、有条理，几乎像是预先准备好了说辞。
“你今晚是否约见了‘宏建建材’的王宏斌先生？”
“王宏斌？”沈晏的声音透出真实的诧异，“我确实认识他，他的公司是我们律所的客户之一，有一些常年法律顾问业务。但今晚我没有约他。事实上，我上周已经口头告知他，由于我个人工作安排和律所内部调整，下个季度起将不再续签他公司的顾问合同。他倒是约过我几次，想面谈，但我最近比较忙，都推了。今晚绝对没有见面。林队长，他怎么了？”
林辰没有直接回答。“你最后联系他是什么时候？”
“大概……三四天前？他打电话问我合同的事，我重申了不再续约的决定。通话很短。林队长，到底发生了什么？王宏斌出事了？”沈晏追问。
“他死了。今晚，在他家书房，被谋杀。”林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林辰以为信号中断了。然后，沈晏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沉，也更要冷静，甚至冷硬：“所以，我现在是嫌疑人了？因为我认识他，因为我是他律师，因为我‘可能’有动机，还有我无法提供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虽然餐厅和回家路线的监控可以覆盖大部分时间，但总有几个分钟的空隙，对吗？”
他的反应太快，太敏锐，直接点破了林辰未出口的疑虑。
“我只是在核实情况，沈律师。所有与死者相关的人，我们都会询问。”林辰公事公办地说，“可能需要你明天上午来一趟市局，做个详细的笔录。”
“当然。配合调查是公民的义务。”沈晏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平稳，甚至重新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不过林队长，以你对我的了解，你觉得我会用割喉这种方式杀人吗？太不体面了。”
林辰没有接这个话茬。“明天上午九点，刑侦支队。带上你今晚行程的所有证明。”
“我会准时到。”沈晏说完，顿了顿，“林辰。”
他突然叫了名字，而不是官职。
林辰握着手机，没应声。
“下雨了，路上注意安全。”沈晏说完，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林辰缓缓放下手臂。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着别墅的玻璃窗，也敲打在他的心上。沈晏最后那句话，语气平淡，却像一根细针，冷不防刺了一下旧日的某处。
他转身，看向书房的方向，那里灯光通明，技术人员还在忙碌。王宏斌惊愕死去的脸，空荡荡的保险箱，沈晏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回答，以及那句关于“割喉”和“体面”的诡异评价……所有线索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却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图案。
老赵走过来，脸上带着疑惑：“林队，问清楚了？那个沈律师……”
“他否认今晚与王宏斌见面，提供了大致的不在场证明，但需要核实。”林辰打断他，眼神锐利，“重点查几个方向：第一，王宏斌公司近期的财务状况、债务纠纷、竞争对手；第二，他的人际关系，尤其是是否有婚外情或其他隐秘矛盾；第三，别墅区所有出入口今晚七点以后的监控，排查所有进出车辆和人员；第四，核实沈晏今晚声称的行程，特别是七点到八点半之间的时间线，要精确到分钟。”
“是！”老赵记下，又忍不住问，“那个沈律师……您好像认识？他会不会……”
“在证据不清晰之前，不要做有罪推定。”林辰看了老赵一眼，目光深沉，“但也不要放过任何疑点。尤其是，”他顿了顿，“一个顶尖的刑事辩护律师，如果真要策划什么，他会留下这么明显的关联吗？”
这话像是在问老赵，也像是在问自己。
雨夜漫长，勘察工作持续到凌晨。林辰回到市局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灰白。他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沈晏的名字，王宏斌的死状，李东那张油滑的脸，还有七年前毕业季燥热的午后，沈晏看着他，眼里燃烧着理想主义的光芒，却又因为某个案件处理方式的争论而变得冰冷失望……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闪现。
桌面上，沈晏那张名片静静躺着。素白的底色，简洁的黑字。
还有那条未回复的短信：「找个时间喝一杯？」
喝一杯？在这种时候？
林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他拿起手机，翻到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删除键。只是将手机扔回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窗外，雨渐渐小了，但天空依旧阴沉。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缠绕着旧日恩怨与当下血腥谜团的网，似乎才刚刚张开。沈晏的身影，已然被编织在这张网的某个节点上，清晰，却又迷雾重重。
林辰拿起内线电话：“技术科，观澜苑12栋书房，死者右手指尖的微量残留物，化验结果出来第一时间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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