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了,照得路面上的浮土泛白。妍寒的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她抬手擦了一下,手里的那把短匕首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碰到了剑鞘的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齐宁走在旁边,脚步依然稳当。他今天比平时话少一些,但妍寒注意到他每隔一段路就会微微侧一下头,目光在路边的草木间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目光很快,快得像是不经意的,但妍寒练了九年剑,对"警惕"这两个字的直觉远比一般人敏锐。她知道他在替她留意周围,只是没说出口。
"你昨天那封信,"妍寒开口了,"上面写了什么?"
齐宁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犹豫。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是真的想知道,然后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开口说:"是我爹写的。那封信用的是一个旧信封,收信人写的是我大姐。但里面的信纸是写给我的。"
妍寒的呼吸微微收了一下。
"他说他猜到会出事。"齐宁的声音平而稳,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背熟了的话,"他说如果他和你娘都不在了,让我别回去,别找仇家。让我往北走,走远一点,重新过日子。他说……"
齐宁停了两步路的功夫。
"他说,你娘和你爹能走到一起,是因为你娘信任你爹。你爹的师弟——那个姓谢的——是他最早带进宗门的人。如果有一天事情败了,出问题的那个人,必定是他。"
妍寒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齐宁没有给她接口的机会,他继续说完了后半句:"我爹在信上写了一个名字。那个姓谢的,现在的名字是——刘怀安。"
妍寒的脚步骤然停住了。齐宁走了两步才察觉到她停了,回过头来看着她。妍寒站在官道中央,手搭在腰间那把新匕首的刀鞘上,指节攥得发白。
"刘怀安。"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她认识这个名字。或者说,她一直在灵仙宗里见到的那个"哑巴老刘",去厨房领饭时别人喊他"老刘",守门的册子上写的名字就是"刘怀安"。
"他是……他是我爹最早带进宗门的人。"妍寒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跟着我爹做了那么多年事,然后他出卖了我爹和我娘……然后他回了灵仙宗,改了身份,装哑巴,守了九年山门。宗主一直留着他。他替我爹动手杀了我娘。"
最后那几个字像石头一样从她嘴里滚出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她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站在太阳底下,却觉得脊背发凉。
齐宁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他没有伸手碰她,也没有说什么"你没事吧"这种话,就只是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住了一部分正午过于刺眼的阳光。
"你还要回去见他吗?"他问。
妍寒沉默了好一会儿。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他衣摆上那道新补的线脚。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东西——母亲死在父亲剑下的那个场景、册子里母亲潦草的字迹、那把木梳上刻着的"妍"字、桂花巷那扇沉沉的旧木门。
"要。"她说,"我回去不是为了让他认错。我回去是为了让他看着我——他杀的那个人,她女儿长大了。我就站在他面前,他欠我一句当面说的话。"
齐宁看了她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那走吧。"
妍寒重新迈开步子。这一次她的步伐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像是要把那些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走散了。
又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官道拐了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桥不宽,大约能并行两辆板车,桥下是一条不深的溪流,水清见底,鹅卵石在日头底下闪着白晃晃的光。桥头有一棵大榕树,枝叶浓密得遮出了一大片荫凉,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灰衣裳,瘦高个,翘着腿在啃一截黄瓜。看见他们走近了,那个人把黄瓜尾巴往溪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
"等你们好一会儿了。"沈七娘说着,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他们扬了扬下巴,"桂—花巷的锁换好了,新锁我试过了,挺好使的。旧的钥匙我帮你收着了,回头给你。"她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块干粮,塞进妍寒手里,"我看你们这方向,是要回山上吧?"
妍寒看着手里的干粮,又看了看沈七娘那张在正午太阳底下晒得微微发红的脸:"你怎么在这儿?"
"我抄了近道。"沈七娘理直气壮的,又看了一眼齐宁,"我估摸着你们得走这条路。离你们灵仙宗还有大概十来里路,今晚前能到。但山上这会儿人应该不多,宗主每月的今天会下山去镇上采买东西,他不在。"她把最后那句话咬得格外清楚,像是在说"我是替你们算好的"。
妍寒握着那几块干粮,看着沈七娘。这个人昨天还在青州城的客栈门口啃包子,今天就出现在几十里外的一座桥头,说她替他们把锁换了、把路算了、把宗主的行踪摸清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妍寒忍不住问。
沈七娘偏了偏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混着狡黠和温柔的复杂味道:"我是你娘的人。你娘交代我的事,我都替她办完。现在这些是我自己乐意做的。行了,你们快走吧,天黑前赶到,趁着宗主不在先把人堵了。"
她说完,又弯腰从竹篓里摸出两个水囊塞给妍寒,然后朝她们挥了挥手,转身朝桥的另一头走去,步子轻快得像一阵风,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了。
妍寒低头看着怀里多出来的干粮和水囊,齐宁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她脚程比咱们快。"
"嗯。"
两个人过了石桥,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路边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起来了——山开始高起来,路两边的树多了,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松脂味,是灵仙宗那座山特有的气味。妍寒闻着这个味道,脚步慢了一点。
她在这座山里住了九年。从九岁到十八岁,她在这座山上吃饭、睡觉、练剑、看着月亮升起又落下。她曾经以为这里是她的家,现在她回来了,却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揣着一个比过去九年加起来都重的秘密,一步一步地走回那个她以为熟悉的地方。
"到了之后,"齐宁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你站前面。我在后面。"
妍寒偏过头看他。
"该你开口的,你开口。该他回答的,他回答。我就在你后面站着。"他说得随随便便的,像是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平常。但妍寒听懂了。他在说,不管你面对什么,我会在。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一下头。
山路越来越窄了,两边的树把夕阳遮成了碎片,落在小路上像碎了一地的琥珀。灵仙宗的山门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天边的云正被落日烧成一片橘红。山门还是那座山门,青石砌的,被风雨磨得发亮,门柱上缠着一根旧红绳,在晚风里轻轻地晃着。
门底下坐着一个人。
灰衣裳,瘦高个,低着头在打盹,像是守了一天的门终于快要换班了,眼皮耷拉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妍寒站在山门外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她看着那个人——那个她叫了九年"老刘"的人,那个在她的记忆里永远沉默着、永远是人群边缘一个模糊影子的人。他低着头的时候,下颌的线条被夕阳勾出一道不太分明的轮廓。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上有一道旧疤,弯弯的,像一弯月牙。
她从来没注意过那道疤。小时候她路过山门的时候从不多看他一眼,因为一个人总是沉默的,实在太容易被忽略了。
妍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风带着松脂的气息灌进她的喉咙里,凉凉的,带着一股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味道。她迈出了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灰衣裳的人。
身后,齐宁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她走到山门前,在那个人面前停下。
老刘感觉到了眼前的阴影,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脸在落日的余晖里被照得半明半暗,一条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旧疤从眉骨延伸到颧骨,是妍寒以前从没留意过的。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年轻的、微微发白的脸上,先是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然后那些茫然慢慢地变成了别的东西——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妍寒看着他,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刘怀安。"
老刘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叫了一声好久没人叫过的名字。他的眼珠子动了一下,想往旁边看,想躲开她的目光,但妍寒站在正前方,他避无可避。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攥紧了椅子两侧的边缘,指节发白。
妍寒看着他这副样子,手伸进衣襟里,摸出了那支银簪。
梅花簪头在落日余晖里亮了一下,像一颗跳动的火。
"我娘的东西,我找到了。"她说,"你还想继续不说话吗?"
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山门那根旧红绳吹得晃了晃。老刘看着那支簪子,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开口了。
声音很哑,像是好几年没有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发出声音时的那种枯涩:"……小寒。"
妍寒握着簪子的手没有抖。她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