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三十分,省公安厅三楼第二会议室。
长条形会议桌旁坐了十二个人。烟雾在空调出风口下方盘旋,形成一层停滞的灰蓝色雾霭。陈曜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三份尸检报告的复印件,每一页的边缘都用红笔做了细密的批注。
“……综上所述,三起事件在时间、地点、死者特征上存在相似性,但缺乏直接证据证明存在他杀嫌疑或连环作案特征。”
发言的是刑侦总队的张副支队长,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后的投影幕布上列着要点:无外伤、无强迫痕迹、无目击者、监控故障(已核实为自然老化)、遗物无异常。
“心理评估方面呢?”问话的是省厅分管刑侦的赵副厅长,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三所学校分别提供了心理咨询记录。”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警切换了PPT页面,“第一名死者林枫,高三上学期因焦虑情绪做过三次咨询,但咨询师认为‘属于正常考前压力范畴’。第二名死者王可欣,无咨询记录,班主任反映她‘性格内向但成绩稳定’。第三名周明轩……”
女警停顿了一下:“他两个月前主动预约过心理咨询,但记录显示当天他没有到场。咨询师备注:学生临时取消,原因不详。”
会议室里有人轻咳了一声。
“陈曜,”赵副厅长的目光转过来,“上午你去看了现场。有什么补充?”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陈曜身上。他合上报告,坐直了些:“三起事件不是自杀。”
空气凝固了几秒。
“理由。”赵副厅长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理由一:现场矛盾。”陈曜站起来,走到幕布前,示意女警调出他上午拍摄的照片,“周明轩鞋底无天台灰尘,衣物无摩擦痕迹,但尸体位置距离边缘两米一。除非他是跳远运动员,否则在无助跑情况下不可能达到这个落点。模拟实验可以证实。”
他切换图片:“理由二:物证异常。在周明轩坠楼位置附近发现三颗特殊涂层的激光打印纸屑。经初步比对,纸质与市政府、法院及省教育厅内部文件用纸一致。而前两起案件死者的随身物品中,分别发现了同类型纸张的微量残留——林枫的笔袋夹层,王可欣的学生证塑料封套内侧。”
会议室里开始有窃窃私语。
“理由三:行为模式。”陈曜调出三名死者的档案照片,“林枫,化学竞赛省一等奖,已被保送。王可欣,年级前十,自主招生已过初审。周明轩,数学天赋突出,正备考少年班。这三名学生在学业上均处于上升期,无明确自杀动机。而他们的最后行动轨迹存在人为抹除的痕迹——林枫死前最后一通电话记录被覆盖,王可欣的电子日记在死亡当天凌晨三点有异常登录,周明轩的手机在技术组破解后发现,最近一周的定位数据被篡改过。”
张副支队长打断:“技术组报告说,手机数据可能只是系统错误……”
“三个不同品牌、不同操作系统的手机,在同一时间段出现同类型‘系统错误’的概率是多少?”陈曜反问,“我计算过,低于千万分之三。”
他走回座位,但没坐下:“理由四:符号关联。”
幕布上出现了那个青石图案的特写。
“林枫的日记本扉页,王可欣的匿名信,周明轩坠楼天台的楼梯扶手下沿,均发现同一手绘图案。这不是普通涂鸦,线条具有一致性的笔压和收笔习惯,应为同一人绘制。图案风格类似古代印章或家族徽记,我已请省博物馆的专家初步辨认,反馈是:这不像现代常见图案,可能带有某种‘标记’含义。”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烟雾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赵副厅长放下手里的烟:“所以你的结论是?”
“连环他杀,伪装自杀。凶手或凶手团体具有高度组织性,了解教育系统内部情况,能接触特殊印刷材料,具备电子数据篡改能力。作案动机不明,但目标明确指向特定类型的优秀学生。”陈曜停顿,“我建议并案调查,成立专案组,重点排查三个方向:第一,三所学校近两年内离职或调动的教职工;第二,能与省教育厅产生交集的机构或个人;第三,全市范围能接触到这种特殊纸张的所有单位。”
沉默持续了十秒。
然后张副支队长笑了,是那种干涩的、毫无笑意的声音:“陈曜,我知道你在侧写方面很专业。但你这些‘证据’——纸屑、鞋底灰尘、手机数据错误、一个涂鸦——它们能上法庭吗?能作为立案依据吗?”
“不能。”陈曜承认,“但足够启动调查。”
“调查需要资源。厅里现在有七起命案在侦办,三起涉黑案件,还有跨境电诈的联合行动。”张副支队长看向赵副厅长,“如果我们把人力物力投在一个‘可能’是他杀的案件上,其他板上钉钉的案子怎么办?”
“因为‘可能’背后是三条人命,”陈曜的声音依然平静,“和可能存在的第四、第五条。”
“但你的推论建立在一系列间接证据上,而且——”张副支队长翻动报告,“你要求的‘全套毒理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三名死者血液中均未检出常见毒物、致幻剂或镇静剂。连酒精都是零。”
“我要求检测的是非标准成分,包括一些实验室阶段的精神类药物。”
“你知道那要多少钱吗?一个样本的全套分析要两万起步,三个样本,六万块,就为了验证一个猜测?”
“为了验证一个可能性。”陈曜纠正。
赵副厅长抬手制止了接下来的争论。他看了看陈曜,又看了看其他人:“这样。陈曜,你写一份详细的研判报告,附上所有疑点。张队,你抽调两个人,配合陈曜做初步摸排,范围限于三所学校内部和直接关联人员。但——”
他加重语气:“没有确凿证据前,不成立专案组,不公开调查,不影响学校正常秩序。尤其是省教育厅那边,不要贸然接触。明白吗?”
“明白。”张副支队长立刻回答。
陈曜沉默了两秒:“明白。”
“散会。”
人群开始收拾东西。陈曜坐在原地没动,看着投影幕布上的青石图案一点点暗下去。女警关掉了设备,会议室里的灯亮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光线有些刺眼。
“陈老师。”有人走到他身边。
是上午在现场的王副队长。他压低声音:“赵厅其实已经让步了。两个人,加上我,我们有三个人可以动。”
“三个人不够。”
“但这是开始。”王副队长犹豫了一下,“而且……我同意你的判断。周明轩那个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有人在他死后特意整理过。”
陈曜抬眼看他。
“我当了二十年刑警,”王副队长继续说,“自杀现场见多了。绝望的人不会在乎书包拉链朝哪边,不会把钱包里的钞票按同一方向摆好。那是强迫症,不是求死之心。”
陈曜终于开始收拾自己的资料:“王队,你相信直觉吗?”
“有时候直觉就是经验的另一种说法。”
“那你的经验告诉你什么?”
王副队长环顾四周,确认人都走光了,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告诉我这件事水很深。教育厅用纸、数据篡改、针对好学生……这不像普通仇杀或报复。更像……”
“像什么?”
“像在清理什么东西。”王副队长说完,立刻恢复了正常音量,“下午四点,我在支队办公室等你。我们可以先从明德中学的老师访谈开始。”
他走了。陈曜独自坐在会议室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又是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
“两个人不够。你需要一个懂技术的人,和一个能在系统里说话的人。”
陈曜回复:
“你在暗示什么?”
“李毅。刑侦支队长,三年前处理过一起学生失踪案,案件档案被封存了。林柚,市图书馆的数字化管理员,业余时间是个不错的黑客。他们会帮你。”
“你是谁?”
“一个不想看到第四个的人。”
这次号码没有立刻注销。陈曜盯着屏幕,五秒后,第三条信息来了:
“还有,检查你自己的档案。你的心理评估报告,上周被调阅了三次,调阅部门编号是‘B-7’。那不是公安系统的编号。”
屏幕暗了下去。
陈曜坐在原地,空调的冷风直吹后颈。他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李毅 学生失踪案”。三年前的新闻只有简短的一条:“我市一名高二学生离校后失踪,警方全力搜寻”。没有后续报道,没有找到人的消息,连姓名都没有。
他又搜索“市图书馆 林柚”。市图书馆网站的职员介绍页面,一张略显模糊的证件照:二十出头的女孩,黑框眼镜,头发扎成马尾,表情有些拘谨。介绍写着:“信息技术部助理,负责古籍数字化项目”。
最后,他登录公安内网,进入人事档案系统,输入自己的警号。页面加载,个人档案出现。他点击“查阅记录”。
最近一年,他的档案被调阅过九次。其中六次是正常的考核、晋升流程。另外三次,都发生在上周,时间分别是周二下午、周三上午、周五深夜。
调阅部门一栏,赫然写着:“B-7”。
没有部门全称,没有经办人姓名,只有一个编号。权限级别:绝密。
陈曜关掉页面。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会议桌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他想起周明轩天台上的那三颗纸屑,在晨光下微微反光的模样。
系统内部。有人在系统内部注视着这一切,注视着案件,注视着他。
他收起手机,起身离开会议室。走廊很长,两侧是各部门的办公室,门大多关着,磨砂玻璃后晃动着模糊的人影。经过刑侦支队办公室时,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又是那个侧写师?听说他看现场从来不超过半小时,就能下结论。”
“天才都这样。不过这次他可能踢到铁板了,学生自杀,上面最想压下去的类型……”
声音在他经过时低了下去。
陈曜没有停步。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从一楼上升,数字跳动:2、3。
“叮”一声,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平头,身材结实,穿着便服,但站姿明显是职业习惯。他看到陈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陈老师。”
陈曜走进去:“李队。”
李毅,刑侦支队三大队队长。三年前那起失踪案的主要经办人——如果短信信息属实。
电梯开始下降。
“刚开完会?”李毅问。
“嗯。关于学生坠楼的事。”
“听说了。你怎么看?”
陈曜侧头看他:“不是自杀。”
李毅没有立刻回应。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他没动。等门又要关上时,他才伸手拦住:“去我车里聊两句?”
停车场角落,一辆黑色SUV里。李毅关上车门,开了空调,然后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份文件袋,没说话,直接递给陈曜。
袋子里是几页复印件。第一页是失踪人口报案记录,时间:三年前九月十七日。姓名:沈雨薇,女,十七岁,市实验中学高二学生。失踪地点:学校图书馆。报案人:班主任。
第二页是初步调查记录:图书馆监控显示沈雨薇下午四点进入,五点半离开。之后校园监控再未拍到她的身影。个人物品留在教室,手机、钱包、钥匙都在。无离家出走迹象,无情感纠纷,成绩优秀,性格开朗。
第三页是最后一条记录:调查进行到第十天,上级通知案件移交。移交单位:编号“B-7”。经办人签字处,是李毅的名字。
“这是我偷着复印的,”李毅说,“原件被拿走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这个案子的任何材料,连问都不能问。”
陈曜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定格在“B-7”那个编号上:“你知道这是什么部门吗?”
“不知道。我问过,所有人都说‘按规定不能透露’。”李毅点燃一支烟,没抽,只是夹在手里,“沈雨薇失踪前三个月,参加过一项‘青少年心理潜能评估’,是学校组织的自愿项目。评估机构叫‘心途’,注册地在北京,但在我们省有合作点。”
“评估结果呢?”
“不知道。档案里没有。我问过学校,他们说那是第三方机构,数据不归学校管。”李毅终于抽了一口烟,“但我私下找到了当时和沈雨薇一起参加评估的另一个学生。他说评估很奇怪,不是做题,更像是……访谈加仪器检测。结束后每个人拿到一份密封的报告,建议他们‘根据指导调整学习状态’。”
“沈雨薇调整了吗?”
“她变得更努力了。”李毅的声音低下去,“她同桌说,那之后沈雨薇每天学习到凌晨,但成绩反而下滑。她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比如‘我的思维被污染了’,‘需要清理’。”
陈曜想起周明轩指甲缝里的红色纤维,林枫日记里那句涂掉又写上的“他们说我需要净化”。
“这件事,”他问,“和现在的三起坠楼有关联吗?”
“我不知道。”李毅看着窗外,“但沈雨薇失踪前一周,她同桌在她笔袋里看到过一个手绘的图案。同桌学美术,说那图案很特别,像是石头又像是印章。她凭记忆画了下来。”
李毅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张便签纸。
上面是用铅笔素描的图案:一个倒置的青石。
空调的风吹在脸上,很冷。陈曜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些?”他问。
“因为今天早上,我收到了这个。”李毅调出手机照片——一张打印在灰色涂层纸上的简短文字:“沈雨薇案重启调查。配合陈曜。” 右下角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印章图案。
同样的青石,但这次是正置的。
“这不是命令,”李毅说,“这更像是……某种邀请。或者测试。”
陈曜把文件还给他:“下午四点,王队约我访谈明德中学的老师。你要来吗?”
“我来。”李毅启动车子,“但我有个条件——无论查到什么,我们要共享信息。不能再像三年前那样,查到一半被掐断。”
“好。”
“还有个问题,”李毅看着他,“那个短信里说的‘林柚’,你打算怎么接触?”
“直接去。”
“市图书馆?”
“嗯。现在。”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午后车流。陈曜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高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他想起会议室里那些烟雾,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那个“B-7”的编号。
系统内部有裂痕。有人希望他查下去,有人希望他停止,还有人——像这个发送短信和文件的人——在暗中提供帮助。
而那个青石图案,时而倒置,时而正立,像是一个问题的两种答案,又像是一个天平的两端。
车子在市图书馆门口停下。陈曜下车时,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固定电话号码——市图书馆的总机。
“三楼古籍修复办公室,今天只有我在。直接上来。”
发信人署名:林柚。
陈曜抬头,看向图书馆三楼的窗户。其中一扇后,隐约有个人影站在那儿,正朝下看。
他收回目光,走进图书馆大厅。冷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旧纸张和木制书架的气味。咨询台后的管理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电梯上行。三楼,门开。
走廊很安静,两侧是厚重的实木门,门牌上写着“善本库”“修复室”“数字化扫描室”。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线。
陈曜走过去,敲门。
“进来。”一个年轻的女声。
他推开门。房间很大,摆着几张长条工作台,上面铺着泛黄的典籍,各种修复工具整齐排列。窗边坐着那个证件照上的女孩——林柚,黑框眼镜,马尾,此刻正盯着面前的三个电脑显示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她没回头:“陈警官,关门。然后过来看这个。”
陈曜关上门,走到她身后。中间那台显示器上,是一个复杂的网络拓扑图,数十个节点闪烁,连线密密麻麻。
“这是过去二十四小时内,调阅过三名死者所有电子档案的IP地址追踪。”林柚切换画面,拓扑图变成一条时间轴,“一共四十七次调阅,来自九个不同的虚拟跳板。但最终,它们都指向同一个出口节点。”
她放大其中一个节点。IP地址显示的位置是:省教育厅信息中心,服务器机房,第三机柜。
“不是公开查询,是底层数据库的直接访问。”林柚终于转过身,眼镜后的眼睛很亮,“访问者用了高级权限密钥,密钥的签发单位代码是——”
她敲了一下键盘。
屏幕上出现一串字符:B-7-SUB-03。
“SUB意思是子部门或附属机构。”林柚说,“而这个密钥的活跃时间,正好是周明轩死亡前一周。他的全部数据——成绩、体检记录、家庭背景、甚至他三年前参加的那个‘心理潜能评估’的原始分数——被完整下载了三次。”
她停顿,看着陈曜:
“有人在提前筛选目标,陈警官。而你现在调查这件事,意味着你的数据可能也已经在某个下载列表里了。”
窗外,阳光正烈。但房间里冷得像冰窖。
陈曜看向林柚:“你怎么得到这些信息的?”
“因为我从十六岁起,就习惯在自己的数据上设置隐藏警报。”林柚淡淡地说,“有人下载或查询,我就会知道。而过去两年,我被‘B-7’相关的密钥查询过……七次。”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给陈曜。
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翻开第一页,是一份个人简历的复印件——林柚的简历,但在“教育经历”一栏,多出了一行手写添加的内容:
“十五岁,入选‘青少年认知优化项目(试点)’,为期十八个月。项目代号:青石。”
那一行字下面,盖着一个清晰的蓝色印章。
正置的青石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