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令5

一路风尘，回到熟悉的清河地界时，聂星澜心中那点因“行侠仗义”和“收留薛洋”而起的微末得意，在望见不净世那巍峨肃穆的大门时，便烟消云散了。

门口值守的聂家子弟看见大小姐和二公子回来，眼神先是惊喜，随即又化为同情与敬畏交织的复杂之色，纷纷低头行礼，却不敢多言。

聂星澜心道不妙，果然，还未踏入大门，便听到一声沉如闷雷的怒喝自内传来：

“聂、星、澜！聂、怀、桑！给我滚进来！”

声震屋瓦，连门口石狮上的灰尘似乎都簌簌落下。

聂怀桑吓得一个激灵，本能地往姐姐身后缩，手里牵着的薛洋也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安地看向声音来处。

聂星澜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薛洋瘦小的肩膀，低声对旁边一位早已候着的、面相敦厚的管事道：“福伯，这孩子叫薛洋，暂时安顿一下，给他弄点吃的，换身干净衣服。” 她早已通过特殊途径给大哥传了简讯，简要说明了薛洋的遭遇和收留之意，此刻倒不担心大哥会为难这孩子。

福伯恭敬应下，看向薛洋的眼神带着怜悯，温声道：“小公子，请随老奴来。”

薛洋有些犹豫，抓紧了聂星澜的衣角。聂星澜低头，对他安抚地笑了笑：“去吧，别怕，晚点姐姐去看你。”

薛洋这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福伯走了。

打发走了小的，就该面对大的了。

聂星澜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襟，给了聂怀桑一个“跟上，别怂”的眼神，抬步迈过高高的门槛。聂怀桑哭丧着脸，亦步亦趋。

祠堂里，灯火通明，香烟袅袅。聂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烛光下肃穆陈列。聂明玦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即使未曾转身，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已充斥了整个空间。

聂星澜脚步不停，走到蒲团前，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得干脆利落，脊背却挺得笔直。

聂怀桑有样学样，也跟着跪下，只是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闷响，疼得他龇牙咧嘴，又赶紧忍住。

聂明玦缓缓转过身。他面容冷峻，虎目含威，目光如实质的刀锋，先扫过跪得端正的聂星澜，又落在缩着脖子、眼神乱瞟的聂怀桑身上。

“可知错？”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聂星澜立刻抬头，脸上绽开一个极其乖巧、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声音又软又糯，拉长了调子：

“大哥～我错了～”

认错之快，态度之“诚恳”，让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训斥的聂明玦都噎了一下。他盯着妹妹那张写满“我知道错了下次还敢”但表面上无比顺从的脸，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错在何处？”聂明玦沉声问，打算看她如何狡辩。

“错在不该未经大哥允许，擅自离家，让大哥担忧。”聂星澜对答如流，语气真挚，“错在行事莽撞，未考虑周全，虽侥幸未酿大祸，但终非稳妥之道。错在……错在还带坏了怀桑。” 她适时地垂下眼帘，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惭愧”。

聂怀桑：“？？？”

他猛地抬头看向姐姐，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姐！你怎么能这样！说好的共同承担呢？！

聂明玦的目光果然如聂星澜所料，瞬间犀利地钉在了聂怀桑身上。比起妹妹那明显口不对心、但至少身手过人、出门吃不了大亏的“认错”，这个文不成武不就、胆子比兔子还小、居然敢跟着姐姐胡闹的弟弟，显然更让他火大。

“聂、怀、桑！”聂明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你长本事了？啊？留书出走？还‘仰慕江湖，恳求姐姐带你历练’？你拿什么历练？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是你那一肚子杂书闲画？！”

聂怀桑被吼得浑身一抖，脸色发白，张了张嘴，想辩解说是姐姐胁迫……啊不，是姐姐“建议”他这么写的，但看到姐姐跪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被迫带弟弟出门的可怜姐姐”的模样，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为满腔委屈。

“大哥……我……我知道错了……”聂怀桑的声音蚊子哼哼似的，带着哭腔，这回是真知道怕了。

“知道错了？我看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聂明玦越说越气，“从今日起，祠堂思过三日！抄写家规百遍！你那院子里所有的杂书话本，全部没收！还有，从明天起，每日加练两个时辰的基础刀法！我亲自监督！”

“啊？！”聂怀桑如遭雷击，加练刀法？还是大哥亲自监督？这比跪祠堂可怕一百倍！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聂星澜依旧垂着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嗯，火力成功转移，虽然对弟弟有点不厚道，但……死道友不死贫道嘛。反正怀桑那小子，也确实需要操练操练了，那本《灵枢绘心录》他估计还没开始看呢。

“至于你，”聂明玦处理完聂怀桑，冰冷的目光重新落回聂星澜身上，“虽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但擅自离家，终究是过。罚你在自己院中禁足半月，未经允许，不得踏出院门一步。另外，将此次外出所有经历，所见所闻，详细写成册子上交。还有那个孩子……”他顿了顿，“既然带回来了，就好好安置，聂家不缺这一口饭。但你要负责教导看顾，莫让他走了歪路。”

“是，大哥，星澜领罚，多谢大哥。”聂星澜应得干脆。禁足半月？正好消化一下此行所得，研究一下新得的鞭法和箭术心得。写经历？小事一桩。教导薛洋？她本来就有这个打算。

聂明玦看着妹妹这副“虚心受教，坚决不改”的样子，又是一阵胸闷。罢了罢了，总算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顺手做了件好事（虽然过程让他血压飙升）。他重重哼了一声，甩袖离去，留下威严的余音在祠堂回荡：“跪满一个时辰再起来！”

脚步声远去，祠堂里只剩下姐弟二人和满室檀香。

聂怀桑瘫坐在地上，欲哭无泪：“姐……你怎么能这样……”

聂星澜这才放松了挺直的脊背，揉了揉膝盖，瞥了他一眼，理直气壮：“我哪样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是你自己‘恳求’我带你出去的呀。” 她学着聂怀桑那怂怂的语气。

“我……”聂怀桑哑口无言，憋了半天，哀嚎道，“可大哥要没收我的话本！还要盯着我练刀！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放心，死不了。”聂星澜老神在在地说，“趁禁足这半个月，好好研究我给你的那本书。说不定，你能找出不用练刀也能应付大哥的办法呢？”

聂怀桑一愣，想起怀里那本温润的《灵枢绘心录》，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聂星澜不再理他，目光望向祠堂外沉沉的夜色，心思已经飘到了那个被安顿下来的小男孩身上。

薛洋……常慈……

栎阳之事，或许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眼神执拗、下手果决的孩子，未来或许不会那么平静。

而她自己这“禁足”的半个月，恐怕也得好好规划一下了。毕竟，家里多了个需要安顿的小家伙，还有个亟待“开发”的弱鸡弟弟，以及……她自己也从未停止对更强力量的追寻。

清河聂氏的日子，看来是消停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