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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叛逆少女

二十九度晴

窗外的阳光比清晨浓烈了许多,大片地涌进来,落在他脸上,让他微微眯起了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更深的阴影,却没能减弱他目光的存在感。那目光沉沉的,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朦胧,却又奇异地穿透了教室里的嘈杂和距离,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阮析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握着粉笔的指尖微微收紧。她迅速收回视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黑板上未写完的公式上。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似乎更清晰了些,她的声音也下意识地提高了半分,讲解得更细致,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来稳固自己忽然有些摇晃的心神。

  “……所以,这里利用三角代换,就能将复杂的根式转化为我们熟悉的三角函数形式,大大简化计算。”她写完最后一步,放下粉笔,指尖沾上了些白色的粉末。转身面向同学,迎接她的是姜曦芊赞许的目光和教室里参差不齐、但还算热烈的掌声。

  她走下讲台,回到座位。那道目光,沉静而明确,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坐下,重新被课桌遮挡。她能感觉到自己耳根有些发热,低头假装整理试卷,将那张147分的卷子仔细抚平,夹进文件夹。然而,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旁边。

  江斫从桌子里,拿出了他那张试卷。那张被她捡到、抚平、又还给他的,皱皱巴巴的数学试卷。他将其展开,铺在桌面上,手掌用力压了压卷角的褶皱,但无济于事。鲜红的、力透纸背的“29”分,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刺眼。他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几秒,下颌线微微收紧,然后,他拿起了笔。

  江斫翻到试卷背面大片大片的空白处,笔尖落下,开始写写画画。阮析看过去,他正在演算的,正是她刚才在讲台上讲解的那道最后大题。

  他的字迹出乎意料的好看,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每个数字和符号都像是用力钉在纸上。但他落笔的步骤,却分明是在遵循着她刚才讲解的逻辑。他先列出了题目条件,然后尝试着她提到的三角代换,但显然在公式转换时卡住了,笔尖悬停,眉头紧锁。他烦躁地用笔尾搔了搔头发,然后用力划掉那行,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图像变换入手,但很快又陷入混乱。草稿纸上被他画得一团糟,各种箭头、问号、无意义的线条交织在一起。他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嘴唇上,那专注而近乎挣扎的神情,与他平时那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懒散冷淡的样子截然不同。

  阮析看着他一次次尝试。那种熟悉的、面对一团乱麻无从下手的烦躁感,几乎能透过空气传递过来。

  她知道这种感觉。

  但他没有像她预想中那样,把笔一扔,或者把纸揉烂,只是更紧地握着笔,更用力地盯着那些符号,仿佛要用目光把它们烧穿,看透其下的规律。

  “我很好看?”江斫的声音把阮析的思绪拉了回来。

  阮析慌忙摇头觉得不妥又点点头,想了想干脆低头学习。

  午休铃声在上午最后一节课后尖锐地响起,瞬间点燃了教室里的躁动。大部分同学像出笼的鸟儿,抓起饭卡,呼朋引伴地冲向食堂,教室里很快变得空荡,只剩下零星几个带了饭的同学,以及后排靠窗这一隅的两个人。

  喧嚣远去,教室里只剩下吊扇不知疲倦旋转的嗡嗡声,以及窗外愈发嘹亮的蝉鸣。阳光已经移到了江斫的桌角,蔓延到了他的发梢,有些美感,让人不禁想要多看几眼。

  他还在和那道题较劲。或者说,他在和他自己,和那些他从未真正理解、也从未试图去理解的符号规则较劲。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凌乱的算式,但关键的几步总是衔接不上,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却坚韧无比的膜。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周身的气压都似乎低了下来。

  阮析早已吃完了自己带来的简单三明治,正在订正物理错题。笔尖流畅地在纸上移动,但她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旁边那个陷入僵局的人。她看着他用力地写下又一个错误的等式,然后猛地用笔划掉,力道之大,几乎要划破纸面。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他逐渐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

  犹豫了几秒,阮析放下了自己的笔。那轻微的“嗒”的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江斫的笔尖顿住了,但他没有抬头。

  阮析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他那张涂画得不成样子的草稿纸上,找到了他卡住的那个关键几何图形。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带着一种清晰的确定:

  “这里,辅助线应该连接BD,不是BC。连接BD可以构造出全等三角形,利用对应边相等来替换线段。”

  江斫依旧没抬头,但他握着笔的手指松了松。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依言,用笔在那混乱的图形上,划掉了原来连接BC的虚线,在旁边,重新画了一条连接B点和D点的虚线。线条依旧不那么直,但意思到了。

  他盯着那条新画的辅助线,看了大约四五秒钟。紧锁的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松开了一些。然后,他低下头,笔尖重新动了起来。这一次,速度快了许多,虽然字迹依旧潦草,但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尝试,而是有了明确的指向。他顺着那条新的辅助线,重新审视图形关系,建立等式,代入,计算。偶尔还会停顿,笔尖悬在纸上,但很快又能接续下去。

  又过了几分钟,他停下了笔。草稿纸的角落,出现了一个被他圈起来的数字。那是那道大题的最终答案。和他自己那份惨不忍睹的试卷上该题的空白,以及阮析那份满分试卷上该题的答案,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个被自己用力圈起来的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都仿佛变换了几个调子,久到阳光又偷偷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他背对着她,阮析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宽阔却微弓的肩膀,和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他握着笔,一动不动的姿态,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胸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他是个活人。

  教室里只剩下吊扇单调的旋转声,和远处篮球场隐约传来的拍球声、呐喊声,混在蝉鸣里,嗡嗡地传进来,反而衬得这一角更加寂静。

  “喂。”

  他终于出声,声音有点干,带着长时间不说话和专注思考后的沙哑。他依旧没有回头,目光依然牢牢锁在那个被圈起来的数字,以及数字旁边那个巨大的、鲜红的“29”上。这两个数字并排放在一起,对比强烈到刺眼。

  “嗯?”阮析轻轻应了一声,放下手中一直无意识转着的笔。

  “147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或者只是在平复某种情绪,声音依旧干涩,“怎么考的?”

  阮析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不是问具体的题目,不是问思路,而是问“怎么考的”。这问题太宽泛,几乎不像是他会问出来的。她想了想,给出一个最标准、或许也是最无用的答案:“就……多做题,多总结错题。还有,”她补充道,语气认真,“上课要认真听。”

  “上课。”江斫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很低,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听不出是自嘲,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复杂的情绪。他用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试卷边缘,那粗糙的纸张边缘几乎要被他磨得起毛。“听不懂。”他吐出三个字,清晰,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地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哪里听不懂?”阮析转过身,完全面对他,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晨光此刻已经移到了他的鼻梁,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小片阴影。

  江斫终于也侧过脸,对上了她的目光。他的眼睛很黑,不是纯粹的黑,而是像深秋雨后的潭水,沉静,幽深,此刻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怔忡的脸,和她身后明亮的窗户。“全部。”他说,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

  阮析一时语塞。全部?这范围太大了,大到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她想过他基础差,没想过是这种……彻底的空白。

  “从高一开始,”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窗外,梧桐树枝叶繁茂,在烈日下投出浓得化不开的绿荫,几只麻雀在枝叶间扑腾。“就没听过。”他顿了顿,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那些跳跃的光斑上,“反正,”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什么意义,“听了也白听。”

  空气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声、远处的喧哗声,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风吹动老旧窗帘的轻微声响,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风带来了夏日的燥热,也带来了他身上那股很淡的、混合了阳光、皂荚和一点点类似薄荷的清凉气息。

  阮析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映不出什么情绪的眼睫,看着他无意识摩挲试卷边缘的、指节分明的手。那些关于他打架、逃课、成绩垫底的传闻,那些旁人畏惧或鄙夷的目光,此刻似乎都有了模糊的、并非空穴来风的轮廓。但在此之外,又多了些别的——便利店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奶茶店窗后平静的侧脸,楼道里踮脚换灯泡时利落的手臂线条,还有此刻,对着一个“29”分和一道终于解出的难题,沉默而执拗的侧影。

  “那……”阮析斟酌着词语,声音放得更轻,仿佛怕惊碎了此刻某种微妙的平衡,“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笔记借给你。或者,”她顿了顿,迎上他重新转回来的、没什么情绪的目光,“有不懂的,也可以问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太主动了,近乎唐突。他们认识不过两天,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她凭什么?就因为她是“147分”,而他是“29分”?

  “不问也可以……”

  江斫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只是重新拿起了桌上那张皱巴巴的试卷,用两根手指拎着试卷一角,举到眼前,对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看了看。

  阳光穿透纸张,那个鲜红的、力透纸背的“29”,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触目惊心的红,仿佛在灼烧他的视网膜。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手腕一松,试卷轻飘飘地落回桌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行啊。”他开了口,身体往后一靠,椅背抵着后墙,发出“嘎吱”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的目光从试卷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样子,语气甚至可以说得上平淡。“那就,”他顿了顿,舌尖似乎顶了一下腮帮,才吐出后面几个字,“那是不是要谢谢大学霸?”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嘲讽,也没有感激,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阮析看见,在他吐出“大学霸”这三个字时,嘴角似乎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太淡,太短暂,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刚漾开一圈,就迅速被深不见底的潭水吞没,恢复了古井无波。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但阮析确信自己看见了。那不是惯常的冷淡,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自嘲?或者说,是一种无可奈何之下,略带笨拙的接受?

  她低下头,避开了他那似乎能穿透人心的目光,也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回应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不喜欢有人叫我大学霸。”青春期的叛逆是必然的。

  “那叫什么?叛逆少女?”江斫的声音很低,眼神从来没从阮析的身上移开。

  她不想理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厚厚的、封皮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整洁的数学笔记本,放在了两人桌子中间,那道无形的三八线旁。

  笔记本的封面上,她用娟秀工整的字迹写着“数学错题本”。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体略小一些:“知耻而后勇”。

  江斫的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看其他任何东西都要长。阳光恰好照在封面上,“知耻而后勇”五个字微微反光。他的眼神深了些,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只是指关节处那些细小的旧伤痕,在阳光下更加明显。

  他的指尖,碰到了笔记本光滑的封皮,也无意间,擦过了阮析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指尖。

  温暖,那触感极其轻微,一触即分,像羽毛拂过,却带着清晰的温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质感。

  阮析像是被那温度烫到一般,迅速缩回了手,指尖蜷缩进掌心,尴尬的说:“你应该用得上……”

  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那热度迅速蔓延到脸颊。她慌忙拿起自己那支笔,低头假装要继续研究桌上的物理题,目光死死盯在那些复杂的电路图上。

  窗外的蝉鸣,似乎在这一刻,穿透了玻璃,穿透了凝滞的空气,无比嘹亮、无比尖锐地鼓噪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永无止息,将整个盛夏午后,都填满了这种单调而又充满生命力的喧嚣。而那喧嚣声,又似乎将教室里这方小小的、安静的角落,衬托得更加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一下比一下更清晰、更用力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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