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撕扯着七月的热浪,七月末的夏天微风轻拂,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清凉。阮析攥着数学练习册站在便利店冷柜前,指尖压在粗糙的封面纹理上,微微泛白。
冰柜的冷光漫过她校服领口的褶皱,那片蓝白布料下露出的脖颈皮肤,白得像某种易碎的瓷器。
因为身体原因阮析转学来到七中,一个重点高中。
三个影子斜斜地切过来,挡住了她眼前的香草冰淇淋。
“小妹妹,借点钱花花?”声音黏腻,裹着廉价香烟和汗水混合的气味。看这样子不像是七中的学生。
阮析并不想和他们有来往,后腰抵上冰凉的货架金属边缘,练习册边角在掌心汗湿的温度里,慢慢洇出深色的褶皱。即使再小的声音在这一刻都格外清晰。货架上整齐排列的零食包装反射着冷白色的光,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阮析正想着怎么离开这里。
玻璃门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的声响炸开,蝉鸣骤歇。
穿黑色卫衣的少年推门进来,额发被汗浸湿了几缕,随意地贴在眉骨上。他手里拎着一罐可乐,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正簌簌往下滚,指尖被冰得泛红,与罐身上鲜艳的红色标签形成一种突兀又奇异的对照。他没有看货架这边,目光先落在那个为首的黄发男生脸上,脚步顿了顿。
“王坤龙。”
就三个字,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那黄发男生肩膀明显一缩,脸上那点流里流气的神情瞬间冻住了。他旁边两个同伴也跟着噤声,眼神在江斫和店外之间飘忽。
江斫没再说话,拎着可乐走过去。他没看阮析,仿佛她只是货架旁一抹无关紧要的影子。他径直走到王坤龙面前,手臂抬起,很自然地、甚至带着点熟稔意味地,搭上了王坤龙的肩膀。那动作不像威慑,倒像是兄弟间寻常的勾肩搭背,只是他手臂落下的弧度带着某种不容挣脱的分量。
“走,”他侧过头,声音压低了点,只有他们那圈人能听见,“有事跟你说。”
王坤龙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力道转身。江斫揽着他的肩膀,将人半带半推地朝门口引,姿态甚至有些懒散。剩下两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一声不吭地跟了上去。自始至终,江斫没对阮析这边投来第二眼,只是在推开玻璃门前,脚步似乎有半秒不到的停滞,侧脸的轮廓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门哐当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模糊的交谈声。阮析透过玻璃,看见江斫微微侧头对王坤龙说着什么,王坤龙不断点头,脸上早没了刚才的嚣张。江斫的手臂还松松地搭在他肩上,那姿态不像对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圈定和警告。然后,他拍了下王坤龙的后背,那三人便快步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阮析怔怔地收回目光,低头,却发现那支香草冰淇淋不知何时被放在了旁边的货架边缘,触手可及。包装纸沁着冰凉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她拿起来,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方才凝滞的血液仿佛才开始重新流动。
她攥着冰淇淋和练习册走到收银台,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店员是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大姐姐,扫完码后抬眼看了看她,又瞥向窗外,轻声说:“江斫那小子,倒是会管闲事。”
阮析愣了一下,没接话,只是默默付了钱。
推开玻璃门,热浪重新裹挟上来。夕阳正沉,将整条街染成暖橙色。她看见街对面,江斫正跨上一辆黑色机车,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车座上。他低头在口袋里翻找什么,动作间,一张纸片飘飘悠悠地掉出来,落在地上。
是张试卷。
阮析几乎是下意识地走过去,弯腰捡起。试卷被揉得皱巴巴的,又被人仔细展平过,边缘还残留着手指摩挲的痕迹。数学试卷,鲜红的“29”刺眼地躺在分数栏。姓名那里,是笔锋凌厉的两个字:江斫。
她抬头,机车已经发动,引擎轰鸣着撕裂夏日的黏稠空气。少年头也没回,黑色卫衣被风鼓满,像某种不驯的鸟张开的翼。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触到她的脚尖。
阮析将那张试卷小心抚平,夹进自己的数学练习册里。纸张粗糙的触感在指腹下停留了很久。
第二天踏入七中校园时,她还有些恍惚。这里的一切都与九中不同——教学楼更旧一些,墙皮斑驳,爬满了深绿色的常青藤;操场边的梧桐树高大茂密,蝉鸣从枝叶间倾泻而下,比记忆中的任何夏天都要喧嚣。
“同学们,安静一下,我说个事。”
七班的班主任姜曦芊站在讲台上,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金框眼镜。除了个子高,她身上似乎没有什么太扎眼的特征,声音温和,语速平缓。
“今天,我们班要转来一个新同学。”
班级里顿时炸开锅。“新同学?男的女的?长得怎么样?”
姜曦芊笑了笑,眼角弯起细小的纹路:“我也不知道,我和你们一样期待。”
敲门声在喧闹中响起,很轻,但很清晰。门被推开,阮析走了进去。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她穿着干净宽松的蓝白校服,扎着高翘的马尾,几缕碎发拂过白皙的耳垂。晨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掀起她额前的刘海,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
“大家好,我叫阮析,很高兴认识你们。”声音软软的,像融化的棉花糖。
“欢迎欢迎!”班级异口同声,有几个男生吹了声口哨,立刻被姜曦芊的眼神制止了。
“阮析同学,你随便找个位置坐下吧。”
阮析环顾教室。大部分座位都满了,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旁边堆了几本凌乱的书,桌面上用涂改液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她没多想,走过去,放下书包。
“你好阮析,我叫时玖。”一个圆脸女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长得好漂亮啊!”
“谢谢。”阮析微微一笑。
阮析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示意时玖坐下
时玖却像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不不不,不用了,我可不敢坐这。”
“为什么?”
“这可是江斫的位置!”时玖压低声音,表情夸张,“七中校霸,很凶的!你是不知道,昨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他在旁边巷子里打人,那个人好像是别的学校的,身上全是血……”她打了个寒噤,“他简直就是个疯子,还好我跑得快。”
阮析整理书本的手顿了顿。她想起昨天便利店那个少年,他搭在王坤龙肩上的手,他离开时头也不回的背影,还有那张29分的试卷。
“我觉得,”她轻声说,将一本练习册对齐边角放好,“只有知道真相才可以评判一个人。他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话虽如此,当她真正坐在这张桌子旁,看着那个骷髅头涂鸦时,心底还是浮起一丝寒意。桌肚里塞着揉成团的废纸、空掉的饮料罐,还有半包没拆封的香烟。她移开目光,专注地整理自己的东西。
上课铃打响,第一节是语文课。
沈一老师走进来时,班级安静了一瞬。她看起来很年轻,一头黑色中长碎发,气质温和,说话声音像春日的溪水。阮析看着她,有些出神——这样温柔的老师,与传闻中“不好惹”的七中似乎不太相称。
课上到一半,教室后门被推开。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江斫站在那里,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里面是件简单的黑色T恤。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沈一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朝最后一排走来。
脚步声不紧不慢,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阮析能感觉到自己脊背微微绷紧。他在她身边停下,高大的影子罩下来,带着一点室外阳光的热度和淡淡的、类似于薄荷烟草的冷冽气息。
“怎么?不让我进去?”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般的懒怠。
阮析回过神,慌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让开位置,江斫侧身进去,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她几乎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
他坐下,随手将书包塞进桌肚,动作间,昨天那种若有若无的薄荷烟草味更清晰了些。阮析重新坐下,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蜷缩。
犹豫了很久,直到沈一老师开始讲解文言文注释,阮析才从书包里取出那张被抚平的试卷,轻轻推到两人桌子中间。
江斫原本已经趴下去的姿势顿住了。他侧过脸,目光落在试卷上那个鲜红的“29”上。看了好几秒,他才伸手,手指掠过纸张边缘——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只是指关节处有几处细微的、已经愈合的陈旧伤痕。
他将试卷拿过去,对折,再对折,塞进外套口袋。动作随意得像在处理一张废纸。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道谢,也没有质问,仿佛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一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江斫,回来就睡觉?”
“累了。”他头也不抬,声音闷在臂弯里。
沈一似乎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无奈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她没有再说什么,继续讲课。
阮析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很轻的弧度,几乎看不见。
旁边的人忽然动了。江斫侧过脸,枕着手臂看向她。额前碎发有些凌乱地垂下,遮住部分眉眼,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目光却清晰直接,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混沌,和一种锐利的清醒。
“笑什么?”
阮析心头一跳,慌忙低头,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线。“没有。”她小声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热。
那目光并未移开,带着重量,停在她侧脸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空气似乎变得稀薄,周围同学低低的议论、老师讲课的声音,都模糊成了背景。
她终于抵挡不住那无声的注视,微微侧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轻得像叹息:“就是觉得……你好勇敢。敢和老师那样说话。”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算夸赞吗?似乎有些奇怪。
江斫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成形的笑,又迅速隐没在惯常的冷淡之下。他没接这个话茬,重新将脸转回去,埋进臂弯更深的地方。就在阮析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心跳渐渐平复时,他闷闷的声音,带着一点困倦的沙哑,从臂弯里传出来:
“以后放学,别一个人走西边那条巷子。”
阮析彻底怔住。
西边那条巷子,是她昨天从便利店回临时租住处的必经之路,也是时玖口中,他“打人”的地方。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回落,留下清晰的凉意。各种念头纷乱闪过——警告?关心?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划清界限?
她看着少年趴伏的背影,校服布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窗外蝉鸣依旧鼓噪,阳光穿过玻璃,在他黑色的发梢、在微敞的衣领边缘,镀上一层跳跃的金色碎光。他看起来安静,甚至有些疲惫,与传闻中那个狠戾的形象相去甚远。
昨天他揽着王坤龙离开的背影,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那不是施暴者的姿态,那更像是一种……管辖,一种沉默的调解。或许,那片她未曾踏足的、属于他的晦暗地带,并非只有暴力的传说。
指尖松开紧攥的笔,轻轻“嗯”了一声,落在几乎听不见的尘埃里。
她知道他听见了。因为他原本就松驰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似乎更沉下去了一点点,融进午后漫长而倦怠的光影中。
下午的数学课,姜曦芊讲解二次函数。阮析听得认真,笔记本上工整地记下重点。她偶尔侧目,瞥见旁边的人依旧在睡,手臂下压着的数学课本崭新得像是刚发下来。
课间,时玖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念念,你小心点江斫。我听说他上周把三中一个人打进医院了,就因为对方多看了他一眼。”
阮析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听说的事,不一定都是真的。”
“可很多人都看见了!”时玖瞪大眼睛,“而且他成绩超烂,经常打架,老师都不敢管他。你看他今天上课又睡觉……”
“时玖。”阮析轻声打断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我们并不了解他,对吗?”其实阮析并不是帮他解释只是她不想被恶意包围。她看过太多人世间的情仇,她唯一的想法就是能好好活着,或者说不是那么疼的离开。
时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表情复杂地看了江斫一眼,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放学铃打响时,夕阳已经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橙紫色。阮析收拾好书包,教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她侧目,江斫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在椅背上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她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我先走了。”
江斫抬眼看她,屏幕光在他眼底跳跃。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走出教室时,阮析回头看了一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他说话,少年依旧坐在那里,半边身子浸在夕阳的余晖里,半边隐在逐渐浓重的阴影中。他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线条在暖光中显得意外的柔和。
她转身下楼,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他那句“别一个人走西边那条巷子”。
从学校正门回她临时租住的公寓,西边巷子是最近的路。但今天,她脚步在岔路口停顿了几秒,转向了另一条更远、但更热闹的街道。
街道两旁是各种小店,放学后的学生三五成群,笑语喧哗。阮析背着书包慢慢走,路过一家奶茶店时,透过玻璃窗,她看见一个熟悉的侧影。
她在想他刚才不是还在教室吗,怎么走的那么快?
江斫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那个黄头发的王坤龙。两人似乎正在说什么,江斫的表情很淡,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王坤龙则显得有些局促,不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