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的风，卷着城郊旧仓库的灰尘，扑在杨博文脸上，凉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他蹲在满是樟木香气的工作台前，指尖捏着一支细如毫发的羊毫笔，正给一件民国青花残片补釉。白瓷片上裂着一道狰狞的冰纹，像他心口那处藏了多年的疤，浅淡，却时刻提醒着他，有些裂痕，从一开始就补不回来。

仓库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踹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飞了梁上结网的灰雀。

杨博文没抬头，指尖依旧稳得很，只是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讨厌被打断，尤其讨厌在这种与旧物独处的时刻。

“喂，修东西的？”

一道漫不经心的男声撞进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混着汽油与轮胎橡胶的焦糊味，硬生生冲散了仓库里的静。

杨博文终于抬眼。

逆光里，站着个男人。身形挺拔，穿着件黑色的机车皮衣，拉链没拉，露出里面印着褪色赛车图案的白T。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额角沾着一点不知从哪蹭来的机油，眼尾挑着点漫不经心的红，像团烧得正旺的火，莽撞又热烈，直直撞进他清冷的眼底。

男人手里转着一个银色的头盔，指节分明，骨相锋利，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勾出一点痞气，却又藏着点不自知的温柔。

“借个扳手？”他晃了晃手里的头盔，脚步随意地跨进来，目光扫过满架的文物、工具，最后落在杨博文身上，“看你这架势，是修古董的？”

杨博文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青花残片上，声音淡得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没有。”

男人也不恼，反而觉得有趣。他见过太多对他趋之若鹜的人，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冷淡的。他靠着工作台边的铁架，单手插兜，就这么盯着杨博文的侧脸看。

杨博文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皮肤是冷调的白，睫毛又长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骨节分明的手腕，握着笔的样子，专注得近乎虔诚。

就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男人忽然觉得，这满仓库的旧物，好像都不如眼前这个人，来得珍贵。

“我叫左奇函。”他主动开口，打破沉默，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刻意的温柔，“赛车手。刚飙车到这，车坏了，借个扳手，用完还你。”

杨博文没应声，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扳手，放在台面上，发出轻响。

左奇函走过去，拿起扳手，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沈砚的手背。那一瞬间的触碰，凉得像雪落在火上，又烫得像火燎了雪。

杨博文的指尖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抬眼，撞进左奇函含笑的眼底。

那双眼睛，太亮了，盛着漫天星光和人间烟火，亮得让他不敢久看。

“谢了。”左奇函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目光灼灼地落在他身上，“修古董的，你叫什么？”

杨博文垂眸，重新拿起那支羊毫笔，笔尖蘸着釉料，在青花残片上落下一点细腻的白。

“杨博文。”

他的声音很轻，混着窗外的风声，飘进左奇函耳朵里。

左奇函重复了一遍，舌尖轻轻卷过这两个字，像是把它们含进了嘴里，细细品味。

“杨博文。”他笑，“好名字。”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仓库的门被重新关上，风停了，灰尘落定，樟木香气重新漫上来。

杨博文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青花残片上那道刚补好的釉，原本狰狞的冰纹，被细腻的白瓷覆盖，看似完美，却在光线下，藏着一道极浅的痕迹。

就像，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

他以为只是一场偶然。

却不知道，从左奇函踏进这个仓库的那一刻起，他这潭沉寂了二十四年的寒水，就被这团名为左奇函的烈火，彻底点燃。

也不知道，这场始于寒冬的相遇，最终会焚于烈火，归于灰烬，连一丝完整的痕迹，都留不下。

杨博文收回思绪，指尖轻轻摩挲着青花残片上的釉面，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他低头，继续修复。

只是这一次，笔尖落下的每一笔，都乱了。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的赛车场传来引擎轰鸣的声音，震得空气都在颤。

那是左奇函的方向。

也是他，注定逃不开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