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数日风餐露宿的长途跋涉,让宫尚角玄色锦袍的衣摆沾了层细密的尘沙。
鬓角墨发被山风拂得微乱,墨色眸底藏着掩不住的跋涉倦意,却依旧身姿挺拔如苍松。
终于踏入旧尘山谷。
谷中终年云雾翻涌,苍松古木遮天蔽日,浓荫将天光滤得寡淡,只余下漫山的阴翳与清寂。
蜿蜒的青石山路藏在林木间,一路通向山腰深处。
宫尚角勒马驻足旧尘山谷口时,指节因攥紧马缰泛出淡淡的青白。
他未有半分停歇,勒紧马缰沉声道:“直接上山。”
金复等随行侍卫紧随其后,马蹄踏碎山谷间的静谧,青石路面溅起细碎的石子,声响在空寂的山谷里悠悠回荡。
宫门盘踞在旧尘山谷山腰处,终年被湿冷的云雾缠绕。
漫山苍松与冷杉枝桠交错,浓绿的枝叶将天光剪得支离破碎。
青瓦覆着薄霜,白墙生着暗绿青苔。
飞檐隐在缭绕雾气里,整座宫门都浸在阴翳沉郁的气息里。
透着与世隔绝的冷肃。
宫门上下男子皆着清一色玄色衣衫,或劲装利落,或锦袍沉敛。
往来步履沉稳,神色皆是寡淡肃穆,无半分嬉笑声响。
连穿堂而过的风都带着森然凉意,踏入此间,便有一股压抑感直抵心头。
离宫门正门愈近,宫尚角的神色便愈绷紧。
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薄唇紧抿,周身气压骤然沉凝,神色压抑得如同山谷里化不开的雾。
恰在此时,一串清越脆亮的银铃声先于人声刺破死寂。
紧接着,一道清亮又满是雀跃的少年音划破静谧:“哥!”
宫尚角猛地抬眸,寒眸瞬间漾开一丝暖意。
只见最高处的台阶上,宫远徵正迫不及待地快步奔下。
少年身着织金暗纹墨蓝锦袍,料子轻软灵动,全然不同于宫门众人的沉肃玄色。
身形已然挺拔修长,肩线舒展,逐渐勾勒出属于成年人的轮廓。
然而,那张面庞却依旧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隽。
肤色是常年耽于药室的浅淡苍白,却衬得一双杏眼亮如盛星。
灿烂的笑容漫上脸颊,眉眼弯弯,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他乌黑的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用墨色发带高束,发间缀着数枚镂空银铃。
每一步奔跃,银铃便叮咚作响,清脆热闹。
在这腐朽压抑、连风都带着冷意的宫门里,成了唯一一抹鲜活跳脱的色彩。
看见心心念念的远徵弟弟,宫尚角紧绷的唇角瞬间扬起,勾起一抹不加掩饰的温柔笑意。
他利落翻身下马,玄色靴底轻踏青石台阶,步履沉稳又带着几分急切,径直朝少年走去。
眼底的冷冽尽数消散,只剩化不开的温和。
一人拾级而下,一人踏阶而上,青石板台阶被两人的脚步踏得轻响。
不过瞬息,便在中层台阶上相遇。
“远徵弟弟。”
宫尚角开口,声音褪去了平日的冷硬,满是温柔。
他抬手轻轻拂去宫远徵鬓边沾着的一片松针,目光细细打量着数月未见的少年。
从他挺拔的身形,到略显清瘦的脸颊,眼底瞬间浮起疼惜。
“高了,也瘦了,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只顾着泡在药庐里钻研医书,连膳食都敷衍了事?”
宫远徵是宫尚角一手看大的弟弟,他的一颦一笑、一丝一毫的变化都逃不过宫尚角的眼睛。
不过几眼,便瞧出少年脸颊清瘦了些许,眼下还藏着淡淡的青黑,定是又熬夜熬狠了。
被哥哥这般直白地关切,宫远徵心头暖烘烘的,往日里对旁人的牙尖嘴利、刁钻桀骜尽数敛去。
乖乖仰着头,指尖轻轻拽住宫尚角的袍角,声音软乎乎的:“哥,我都快成年了,长高本就是正常的呀。”
至于变瘦的话头,他却飞快地眨了眨眼,半句也不肯提。
只仰着笑脸,满心满眼都是归来的兄长。
发间银铃随着他的动作叮咚轻响,将这阴翳宫门里的冷寂,都揉成了融融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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