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有一个孩子【3】

千道流就这么在杀戮之都住下了。

虽然名义上是囚禁，脚踝上还拴着一条细细的银锁链，链子另一头系在唐晨的腕上，走到哪儿拖到哪儿，活像一只被拴住的金丝雀——可这只金丝雀住的是铺了三层羊绒地毯的暖阁，吃的是唐晨亲手做的四菜一汤，喝的是温在炉边恰到好处的桂花酿，连洗脚水都是唐晨试过温度才端过来的。

千道流有时候坐在窗边看书，看着看着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想，这叫什么囚禁啊？这叫享福。他这辈子在供奉殿操劳了几十年，从没有哪一天像现在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个茶杯倒了都有人抢着扶。唐晨虽然变了模样，白发红瞳，面无表情，冷得像一座行走的冰雕，可骨子里那股傻劲儿，和他当年一模一样。

千道流说：“腿酸。”

唐晨就蹲下来给他捏腿，力道适中，指法笨拙却格外认真。

千道流说：“渴了。”

唐晨起身去倒水，回来时还试了试杯壁的温度，觉得烫了还轻轻吹了吹。

千道流说：“肩膀疼。”

唐晨就绕到他身后，两只手覆上他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揉着，红瞳低垂，盯着千道流后颈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目光专注得像在做什么极重要的事。

千道流有时候故意逗他，趁唐晨给他捏腿的时候忽然抬头亲他一下。唐晨的手就会停住，整个人僵在那里，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白发下的皮肤泛起一层薄薄的热度。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会闷闷地低下头，把脸埋进千道流的膝间，像一只巨大的、不知所措的兽。

千道流每次看他这副模样都忍不住想：这个人，怎么变成怪物了还是这么傻？

他就这样过了大半年。唐晨的怀抱很暖，日子过得慵懒而安稳。千道流几乎要以为自己天生就该待在这里，被一个人笨拙而固执地爱着。直到某天下午，阳光斜斜地透过窗棂落在地毯上，千道流正半阖着眼享受唐晨给他捏脚，脑子里忽然像被一道闪电劈开了什么——

等等。

他好像……有个儿子？

千道流猛地睁开眼，瞳孔微微放大，喃喃道：“千寻疾……我还有儿子来着……”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躺回软榻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好一阵，终于得出一个结论：“算了，反正供奉殿有人养他，死不了。”

唐晨捏着他脚踝的手忽然顿住，抬起头来，红瞳中映着千道流那张心安理得的脸。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确定，低声问了一句：“你……有儿子？”

千道流被他这么一问，忽然有点心虚。他动了动脚趾，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道：“嗯……六年前生的……养到六岁觉醒了天使武魂……然后就……就放在供奉殿里了。”

唐晨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红瞳里翻涌着某种千道流看不懂的情绪。过了好半晌，唐晨才开口，声音低哑：“你想回去看看他吗？”

千道流愣住了。他确实想——虽然嘴上说着“算了”，但那可是他怀胎数月、亲生产下的骨血，是他独自养到六岁的小小身影。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想。”

唐晨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将千道流脚踝上的那条银链解开，然后俯身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朝着卧榻的方向走去。千道流瞬间头皮一麻，挣扎着拍他的肩膀：“你干什么！”

唐晨面不改色，红瞳里映着窗外的暮色：“商量。”

他们商量了整整两天两夜。

那两天两夜里，千道流的嗓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沙哑。他从一开始还在理智地讨价还价，说“我就回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到后来已经语不成句，只剩下破碎的尾音被唐晨吞进唇齿间。地毯上、榻边、窗台旁、浴池里，到处都是他们纠缠的痕迹，银链在光影间叮当作响，仿佛在记录这段时日以来的所有沉默与渴望。

等到第三天清晨，千道流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他试着动了动腰——酸，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一遍，又拧成了一团；他又试着动了动腿——软，脚踩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晃了两晃，险些跪下去。他扶着腰，咬牙切齿地回头看了唐晨一眼：“……你故意的。”

唐晨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递过一杯温水，红瞳里却隐隐透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

千道流是走不动路了。别说走路，他连站都站不稳，两条腿像面条一样，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最后他只能认命地坐在床边，瞪着眼睛看着唐晨在自己脚踝上重新系了一条更细的银链。

“不是说了让我回去吗？还拴着？”

唐晨没有回答，他低头将链子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腕上，然后将整条链子隐入袖中，确保外人看不见。接着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红的光芒，在千道流眼前缩小、凝聚——最终变成一条只有手指粗细的小蛇，通体呈墨黑色，鳞片上泛着暗红的光泽，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是唐晨的红色，温驯而固执。

小蛇绕上千道流的颈间，安静地挂在那里，像一条特殊的项链。蛇首靠在千道流的锁骨处，吐了吐信子，蹭了蹭他的皮肤，仿佛在说：可以走了。

千道流低头看了看脖子上挂着的“项链”，又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双腿，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出了杀戮之都的大门。日光照在他身上的那一瞬，他微微眯起眼睛，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脖子上的小蛇动了动，把头贴得更紧了一点。

千道流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小声嘀咕道：“傻蛇。”

脖子上那条“项链”的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答。

千道流迎着风，朝着供奉殿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回去。脚踝上的银链被藏得严严实实，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根细细的链子依然连着他，连着脖子上那条安静的小蛇。他走得很慢，腰酸背痛腿软，每一步都在心里骂一遍唐晨——可每走一步，那条小蛇就会轻轻蹭他一下，像在说：

我陪你。

千道流走着走着，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项链”，轻声道：“……咱们回家看看儿子，然后……一起回来。”小蛇的红瞳眨了眨，仿佛在说好。

他踩着阳光，一步一步地走着。身后，杀戮之都的阴影被越拉越远；身前，是金黄色的路，和一个等着他回去的孩子。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