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的千道流内心“这个人傻乎乎的应该不会说谎”然后“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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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昊天宗山门外的老林子里还沁着露水的凉意。唐晨惯常在这个时辰巡山,不为别的,就图个清静。只是今日,这清静被打破了。
林子边缘,靠近那深不见底的断魂渊一侧,歪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却沾满了泥污与枯叶,更刺目的是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触目惊心的血迹。一头灿金色的长发凌乱地铺陈在潮湿的泥土上,黯淡得像是褪了色的锦缎。那人双眼紧闭,面容是失了血色的苍白,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陷在某个极不安稳的梦里。
唐晨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即使狼狈如斯,即使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千道流。
那个和他斗了一辈子,从青年意气斗到两鬓微霜,最后却在成神路上分道扬镳,久已不通音讯的千道流。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断魂渊下罡风凛冽,封号斗罗掉下去也难保周全,他难道是……
唐晨蹲下身,指尖搭上对方冰凉的手腕。脉息紊乱微弱,魂力更是枯竭得如同旱季的河床,空空荡荡,只剩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深处将熄未熄。更奇异的是,他那身曾经澎湃浩瀚、令人不敢逼视的天使魂力,此刻竟然感应不到半分,像是被彻底抽空了,只留下一具强悍却空洞的躯壳。
献祭。
一个词猛地撞进唐晨脑海。他听说过千仞雪继承天使神位的过程,需要至亲之人的牺牲与铺路。难道……
心下翻涌着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沉静。唐晨沉默地看了片刻那张昏睡中也难掩深刻轮廓与昔日威严的脸,终是叹了口气,弯下腰,将人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很轻,轻得不像那个曾经与他势均力敌的天空无敌。
唐晨没回自己住处,径直将人带到了后山一处僻静的客院。吩咐心腹弟子找来干净衣物、伤药,又亲自运起魂力,替他梳理那乱成一团的经脉。昊天宗秘传的浑厚魂力温和地注入,一点一点唤醒这具身体本身的生机。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床榻上的人眼睫才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唐晨收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等着。
千道流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空茫的雾,像是初生的婴孩,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以及世界中心这个蓄着短须、气势沉凝的男人。
“你……”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吐出一个字就艰难地停住。
“你受伤了,晕倒在林子里。”唐晨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低缓,“这里很安全。”
千道流眨了眨眼,目光里的茫然并未褪去,反而因为试图理解这句话而显得有些无助。他微微动了一下,牵动伤口,闷哼一声,眉头蹙得更紧。
“别乱动。”唐晨下意识按住他未受伤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他顿了顿,“你……记得自己是谁吗?从哪里来?”
床上的男人闻言,努力地回想,眼神却越来越空洞,最后只剩下纯粹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他摇了摇头,金色的发丝扫过苍白的脸颊。
“那……认得我吗?”唐晨又问,心底某个角落,一丝极其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情绪,悄然浮动。
千道流看着他,仔细地看,从头到脚,目光里是全然的陌生与一丝因虚弱而生的依赖。他再次摇头,嘴唇翕动:“你……是谁?”
我是谁?
唐晨忽然想笑。我们是彼此半生的对手,是曾把酒言欢后又形同陌路的旧识,是相隔两座山巅遥遥相望却从不靠近的……故人。
可现在,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强大、骄傲、背负着天使荣耀的千道流,此刻像一张白纸,脆弱地躺在这里,只能依靠着他这个“陌生人”。
一个近乎恶劣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起,带着久远记忆里某些早已尘封的、年少轻狂时的戏谑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唐晨俯下身,靠近了些,在千道流纯粹不解的注视下,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罕见的、带着三分玩味七分深意的弧度。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啊,是你夫君。叫‘老公’,或者……‘相公’也行。”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千道流空茫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唐晨近在咫尺的脸。他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去消化这两个词的含义,长长的睫毛颤动着,苍白的脸上因为虚弱和困惑,泛起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色。
然后,他张了张嘴,试探性地,带着重伤后的气虚与陌生的羞涩,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相……公?”
声音很轻,落在唐晨耳中,却如同惊雷。
他猛地直起身,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胸腔里那颗久经风浪早已波澜不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麻微痒,又有一种近乎荒唐的悸动。
“……嗯。”唐晨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迅速转过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借以掩饰瞬间的失态。指尖竟有些微颤。
从那天起,昊天宗后山那处客院,就成了全宗门上下最诡异又最让人不敢直视的所在。
威严深重、说一不二的老宗主唐晨,身边突然多了一个形影不离的“尾巴”。
那是个极其好看的金发男人,气质原本该是清冷尊贵的,如今却只剩全然的依赖与懵懂。他伤好得很快,身体底子在那里,但记忆似乎毫无恢复的迹象。他只认得唐晨,也只跟着唐晨。
唐晨练功,他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眼神专注。
唐晨处理宗务,他便待在书房角落,偶尔唐晨抬头,总能撞进一双清澈的、只映着他一人的眼眸里。
最要命的是,他听进去了唐晨最初那句戏言,并且执行得一丝不苟。
“相公,今日我们吃什么?”
“相公,你要出门吗?带我一起。”
“相公,我帮你研墨。”
“老公,我有点冷。”
“相公……”
“老公……”
清冽的嗓音,因失去记忆而天然带上一点柔软的调子,每每响起,总能令唐晨脊背一麻,周围侍立或路过的弟子更是把头埋得极低,肩膀可疑地耸动,大气不敢出。
唐晨从最初的僵硬、不自在,到后来渐渐……习惯,甚至会在无人时,悄悄放松紧绷的嘴角。他看着千道流穿着昊天宗普通的弟子服,金色的长发被简单束起,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用一种全然信赖的目光仰望自己,心里那处隐秘的角落,便像是被温泉泡着,一点点化开。
他给他讲最简单的常识,带他看昊天宗的山景,手把手教他辨认草药——尽管唐晨知道,这些对曾经的千道流而言,根本不屑一顾。现在的千道流学得很认真,偶尔理解错了,会微微歪头,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拽拽唐晨的袖子,唤一声:“相公,是这样吗?”
唐晨便觉得,这偌大的昊天宗,这漫长而寂寥的岁月,似乎都因这一声称呼,染上了些许不一样的温度。
他甚至开始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再久一点。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一个天气晴好的午后,唐晨在院中指点千道流一些粗浅的强身拳法——他谎称他身子还需调养。千道流学得认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阳光下,那金色的发丝耀眼得令人心悸。
突然,千道流动作一顿,手中比划的招式僵在半空。
“怎么了?”唐晨问。
千道流没有回答。他缓缓站直身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眉心紧紧拧起,脸上血色迅速褪去,比受伤初醒时更为苍白。
“头……很痛……”他低喃,声音里透出痛苦。
唐晨心下一沉,上前一步想扶住他:“道流?”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千道流手臂的刹那——
轰!
璀璨夺目的金光,毫无预兆地从千道流身上爆发出来!那光芒如此炽烈,如此神圣,带着涤荡一切的威压,瞬间将整个院落笼罩!唐晨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逼得连退数步,运起魂力才勉强站稳,眼中满是惊骇。
金光之中,千道流悬空而起,双眸紧闭,长发无风狂舞。在他身后,一道巨大的、威严无比的六翼天使虚影缓缓浮现,展开的光翼仿佛能遮蔽天日,神圣、肃穆、充满无尽威能的气息铺天盖地!
昊天宗上空,风云骤变!钟声长鸣,无数弟子长老惊骇地望向后山方向。
唐晨望着光晕中心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一颗心直坠下去。那空茫的、依赖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更为熟悉的、属于天空无敌千道流的、高高在上的冰冷与深邃。
金光渐敛,六翼天使虚影化作点点星芒没入千道流体内。他缓缓降落在院中,脚尖轻触地面,一丝声响也无。
他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灿金色的瞳孔如同熔炼的太阳,再无半分懵懂,只剩下历经沧桑、洞悉世情后的绝对清明,以及此刻翻涌着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震怒与冰寒。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院中脸色铁青的唐晨。
空气凝固了,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千道流抬手,虚空一握。
刺目的金光在他掌心汇聚、拉伸,凝聚成一柄华美无比、燃烧着神圣火焰的长剑——天使圣剑。
他一步踏出,身影如同鬼魅,瞬间跨越数丈距离,出现在唐晨面前。圣剑带着令空间都微微震颤的嗡鸣,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地抵上了唐晨的咽喉。
剑尖传来的神圣灼烫与锋利寒意,激得唐晨颈间皮肤泛起一层细栗。
千道流看着他,那张恢复了所有神采与威严的俊美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中怒火与某种被极致戏耍后的冰冷羞愤在交织燃烧。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唐晨耳膜上:
“你、让、我、叫、你、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唐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感觉到冷汗正顺着背脊涔涔而下。剑尖传来的压力真实无比,他甚至能闻到神圣火焰灼烧空气的微焦气息。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千道流,那双冰冷金眸中映出自己此刻略显狼狈的脸。所有因这段失忆时光而滋生的隐秘柔软、荒唐念想,都在这一剑之下,碎裂成冰。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气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的结巴:
“夫……夫人……啊不道流你听我解释……”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谋杀亲夫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