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前奏

在一起后的日子，确实像一杯调得刚好的温水，不烫，也不冷。

我们会挤在厨房不算宽敞的空间里，他煎蛋，我烤面包。油花溅起时他会下意识侧身挡一下，我则会顺手把他滑落的衬衫领子翻好。阳光在清晨的瓷砖上慢慢移动，空气里有咖啡和焦香的味道。我们共用一副耳机，线缠绕在一起，分享各自喜欢的歌单，偶尔会因为品味差异笑着争辩几句。晚上窝在沙发里看无聊的综艺，我的脚会凉，他会自然地拉过去捂在他怀里，眼睛却还盯着电视屏幕。那些时刻，体温和呼吸都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厚重的、名为“陪伴”的暖意。

衣柜里，他的衬衫和我的外套慢慢挂在了一起；洗漱台上，他的剃须刀旁边立着我的洗面奶。我们熟悉了彼此的生活节奏，知道对方喝奶茶要几分糖，知道他睡觉会无意识卷走被子，知道我压力大时会沉默地拼一下午乐高。这些细节，像无数细小的沙，日复一日地堆积，曾让我们以为，可以构筑一个能对抗外界风雨的、小小的城堡。

城堡外的潮声

但潮声还是来了，最初只是遥远的闷响。

是他手机屏幕在深夜亮起时，那一声突兀的震动。是他接起电话后，走去阳台刻意压低、却依然漏进几句的方言。是挂断电话后，他回到我身边时，眼底那抹来不及完全藏好的烦躁与疲惫。

“家里？”我问他，手还停在他睡衣的纽扣上。

“嗯。”他简短地应一声，把脸埋进我的颈窝，呼吸温热，却带着重量。“老样子，催。”

次数多了，对话也固定下来。催他相亲，催他结婚，抱怨他“不懂事”、“不考虑父母”。那些遥远的、我从未谋面的长辈的声音，通过电波，化成具体的压力，一层层漫进我们这间小小的公寓。

他开始会在某些时刻走神，在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飘向窗外。我们之间那种无言的默契里，掺进了一丝小心翼翼的避讳。有些话题，比如未来，比如“以后”，我们开始不约而同地绕开。空气里像有一层透明的薄膜，我们仍然拥抱，但某些真实的触碰，仿佛隔了点什么。

“烦吗？”有一次，在他又一次挂掉一个长电话后，我问他，声音很轻。

他转过身，用力抱住我，抱得很紧。“对不起。”他说，声音闷在我肩膀上，“再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没事的。”

“没事的。”

这三个字，后来成了我们之间最常用，也最苍白的安慰。我说给他听，也说给我自己听。像是在加固那道被潮水反复拍打的堤坝。我厌烦了这种浸在水汽里、随时担心崩塌的感觉，厌烦了那些看不见的绳索试图将他从我身边拉走的力量。但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眼下的青黑，我又把所有的厌烦压下去，化成一句轻飘飘的“没事的”，再替他找好理由——“他压力也大”，“他也在努力”，“毕竟是他家人”。

我甚至一遍遍告诉他我的底线，在那些依偎着的、看似最亲密的时刻：

“阿城，”我会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有什么难处我们可以一起扛，但别骗我。”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撑不下去了，或者有了别的选择，你告诉我。别用欺骗来打发我。”

他总是会更紧地握住我的手，或者用一个吻堵住我的话，眼神灼灼地保证：“不会的。信我。”

我信了。或者说，我选择相信。因为那些晨昏相伴的温暖太真实，因为奶茶店、电竞城、摩天轮顶端的记忆太耀眼，我不愿去想，它们构筑的基石，可能从一开始就并不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