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还没有停,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留下长长的水痕。暮色正一点点漫进房间,将家具的轮廓浸染得模糊而柔和。
站在那张熟悉的木桌前,指尖轻轻抚过桌面细微的纹路。最后一次了,不断告戒自己。桌上静静躺着一张字条,是刚才写下的。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
如果我曾喜欢你给你造成了困扰,抱歉!
可。阿城,你知道的。
我,很喜欢你。
但没必要欺骗我,最讨厌欺骗我的。
永不原谅,再见啦!
笔迹起初还算平稳,到后来便有些乱了。最后那个感叹号,划得又深又重,几乎要穿透纸背。
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将字条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平整的方形,放在桌子中央——他每天早晨放咖啡杯的地方。
卧室里,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其实没什么可带的,当初搬进来时,也只带了这一箱东西。拉起拉杆,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过客厅时,停了停。沙发上还搭着昨天他盖过的毯子,皱成一团。茶几上放着他没喝完的半杯水。一切都保持着生活的模样,仿佛他只是出门买个东西,很快就会回来。
但我知道不会了。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亮起,刺得我的眼睛微微发疼。打车软件的地图上,光标在闪烁,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街道网格。输入了那个熟悉的车站地址——当初我们一起从这里出发,去很多地方。
确认订单。等待接单的十几秒钟里,点开了我的通讯录。
他的名字排在很前面,因为存的是“阿城”。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还是决定按下删除。没有犹豫。
接着是微信。聊天记录还停在昨天傍晚,他问:“晚上想吃什么?”我回:“都行。”再往上翻,是上周一起去超市的清单,上个月感冒时他嘱咐吃药的唠叨,去年生日时他发的一长串傻气祝福。
长按,删除联系人。确认。
然后是微博,是抖音,是支付宝好友,是所有能想到的、曾将我们连接在一起的数字纽带。一个接一个,像拆解一道复杂的绳索,直至最后一丝联系都被切断。
每删除一个,心里就空掉一块。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痛,只是空,无边无际的空,像站在旷野里听风声呼啸而过。
司机打来了电话,说已经到了楼下。
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生活了两年的地方。阳台上他养的多肉还绿着,厨房里我们一起挑的碗碟整齐地摞着,墙上的照片里,两个人笑得那么真,真到让我现在看着都觉得恍惚。
原来最残酷的,不是从未拥有,而是曾经真实地握在手里,然后发现那不过是镀了金的虚影。
关上门。
钥匙留在门内的鞋柜上——自己的那把。他的那把,早就不在我这里了。
电梯下行时,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减少,忽然想起第一次搬来的那天。电梯是向上的,我们挤在搬家工人的家具中间,他的手悄悄碰了碰我的手。那时觉得,日子也会像这上升的电梯一样,去向更好的地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打车软件的自动扣款通知。
雨还在下。撑开伞,拖着行李箱走向那辆打着双闪的白色轿车。水花在轮子两侧溅开,弄湿了我的裤脚。
上车前,再次回头看了一眼。
公寓楼亮着零星灯火,其中有一扇窗,是我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那扇窗后,有张字条躺在暮色渐深的桌上,有半杯水正在慢慢变凉,有一床被子还保持着两个人睡过的形状。
但这一切,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去火车站?”司机确认道。
“嗯。”轻轻应了一声,关上车门。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声响。城市在潮湿的夜色里向后掠去,霓虹灯的光晕在水幕中化开,变成一片模糊的斑斓。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彻底暗了下去,像一座沉入海底的孤岛,再无信号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