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碎玉轩的日子,比沈微婉预想的更难熬。
青禾教规矩时,眼神总带着审视,每一个动作都要求精准无误,哪怕是递茶的手势偏了半分,也会被冷声纠正。沈微婉知道,这是萧彻的意思——他要看着她,像磨一块璞玉似的,一点点褪去棱角,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她耐着性子学。晨起研墨,午后烹茶,傍晚伺候他看书时站在一旁,连呼吸都要放轻。萧彻多数时候并不理她,要么对着棋盘枯坐一下午,要么翻看些晦涩的兵书,偶尔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也总带着探究,仿佛想透过她这层“阿婉”的皮囊,看清内里藏着的沈微婉。
这日午后,萧彻在书房看卷宗,沈微婉奉了茶,正站在窗边看那株梅树。花苞似乎鼓胀了些,想来过几日便能开了。
“在想什么?”萧彻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回过神,躬身道:“回殿下,奴婢在看梅花。”
他放下卷宗,起身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这梅树是先皇后亲手栽的,算起来,也有二十年了。”
先皇后?沈微婉心头微动。她记得父亲曾提过,先皇后是性情温厚之人,只可惜红颜薄命,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病逝”了。而萧彻,正是先皇后唯一的儿子。
“殿下很怀念先皇后?”她轻声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萧彻转头看她,眸色深沉:“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沈微婉垂下眼:“奴婢只是觉得,能让殿下放在心上的人,一定是极好的。”
他嗤笑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回了书桌前:“明日宫里有宴,你跟着去。”
沈微婉一愣:“奴婢……也能去?”
宫宴是权贵云集之地,她一个罪臣之女,身份暴露的风险极大。萧彻为何要带她去?
“怎么?不敢?”他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挑衅,“还是说,你怕在宴上遇到什么‘熟人’?”
这句话像石子投入深潭,在她心底漾开圈圈涟漪。她强作镇定:“奴婢出身乡野,哪有什么熟人?只是怕笨手笨脚,丢了殿下的脸面。”
“无妨。”萧彻淡淡道,“本王带你去,自然有本王的道理。青禾会教你宴上的规矩,别出岔子就行。”
他语气里的不容置喙,让沈微婉明白,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只能应下,心里却翻江倒海——萧彻带她去宫宴,究竟是想试探她,还是想用她做饵?
当晚,青禾果然来教她宫宴礼仪,从如何行礼,到如何应对问话,事无巨细。沈微婉学得仔细,指尖却始终冰凉。她想起三年前的沈家宴客,那时她还是众星捧月的将军嫡女,父亲会把她架在肩头,母亲会笑着为她整理裙摆……那些画面如今想来,竟像上辈子的事。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床上,摸出藏在枕下的半块虎符。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无论萧彻的目的是什么,宫宴都是个机会——那里有当年参与构陷沈家的人,或许能听到些蛛丝马迹。
第二日,青禾为她梳妆。选了件素雅的湖蓝色衣裙,只在发间簪了支珍珠钗,既不张扬,又不失体面。沈微婉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被刻意画得柔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怯懦,倒真像个谨小慎微的婢女。
“这样就好。”青禾满意地点点头,“记住,到了宴上,少说话,多低头,一切听殿下的吩咐。”
沈微婉应了,跟着萧彻上了马车。车内铺着厚厚的锦垫,暖炉烧得正旺,萧彻闭目养神,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轮廓分明。沈微婉缩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里却在一遍遍预演着宴上可能发生的情景。
马车行至宫门口,萧彻才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紧张?”
“有一点。”她如实说。
“别怕。”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动作带着一丝莫名的温柔,“有本王在。”
他的指尖温热,触感却让沈微婉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缩脖子。萧彻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走吧。”
宫宴设在紫宸殿偏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沈微婉跟在萧彻身后,低着头,目光只敢落在脚边的地砖上。耳边传来宾客的谈笑声,夹杂着酒杯碰撞的脆响,每一个声音都让她神经紧绷。
“三殿下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周围的喧闹声顿时小了几分。
萧彻淡淡颔首,找了个位置坐下,沈微婉便垂手站在他身后。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探究,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在这些权贵眼里,她不过是萧彻带来的一个玩物。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三殿下今日倒是带了位生面孔。”
沈微婉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声音……有点熟悉。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温和,正含笑看着萧彻。
是谢景行!
镇北侯谢景行,父亲最信任的部将,也是她少女时期,总爱跟在他身后喊“谢大哥”的人。
三年前沈家出事时,他正在北境征战,等他赶回京城,沈家早已化为一片焦土。后来听说他多次上书为父亲鸣冤,却都石沉大海。
此刻,他就站在不远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疑惑。
沈微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猛地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不能被认出来!绝不能!
谢景行若是认出她,以他的性子,定会不顾一切护着她,可那样只会打草惊蛇,让她和他都陷入危险。更何况,她现在是萧彻的人,萧彻若知道她与谢景行相识……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是府里的一个婢女,让谢侯爷见笑了。”萧彻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沈微婉紧绷的背影。
谢景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却终究没再多问,转身与旁人应酬去了。
沈微婉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她知道,刚才那短短一瞬的对视,已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而这宫宴之上,像谢景行这样的“旧识”,或许还有更多。
暗处的目光,无声的试探,潜藏的危机……这场看似繁华的宫宴,对她而言,不过是另一个更危险的战场。而她,必须步步为营,不能走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