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的浣衣局永远弥漫着皂角与潮湿的气息,腊月的风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刮在沈微婉手上,像细针扎进冻裂的伤口。她正用力捶打着一件玄色锦袍,料子是上等的云锦,针脚细密,袖口绣着暗纹——那是皇室宗亲的规制。
“阿婉,发什么呆!”管事嬷嬷的藤条抽在旁边的木盆上,溅起的冷水打湿了沈微婉的衣襟,“这可是三殿下的常服,要是洗坏了,仔细你的皮!”
沈微婉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低声应了句“是”。
三殿下萧彻,当今圣上第三子,出了名的荒唐王爷。传闻他终日流连教坊司,朝堂之事一概不问,连父皇的召见都时常称病推脱。可沈微婉知道,能在波谲云诡的后宫里安然活到二十岁,又让那件锦袍的暗纹藏着只有军中才用的加密图腾的人,绝不会是个草包。
就像没人知道,这个在浣衣局任人欺辱的“阿婉”,是三年前被满门抄斩的镇国将军沈从安的嫡女。
那年冬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父亲被诬陷通敌叛国,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头落地。她被老管家藏在枯井里,听着刀剑声、惨叫声一点点沉寂,最后攥着父亲留给她的半块虎符,在尸臭味里熬了三天三夜。
如今,虎符被她缝在贴身的衣物里,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还有那个失散的幼弟,沈念安。
“哗啦”一声,一盆脏水劈头盖脸泼了过来,沈微婉躲闪不及,半边身子都湿透了。抬眼望去,是同屋的宫女翠儿,正叉着腰冷笑:“哟,这不是咱们未来的‘贵人’吗?还在这儿做粗活呢?”
沈微婉抿紧唇,不与她争辩。前几日萧彻偶然路过浣衣局,多看了她一眼,仅此而已,却足够让这些人嚼上半月光景。深宫之中,任何一点“不同”都是罪过。
她拧了拧湿透的衣角,正想继续捶衣,忽然瞥见锦袍下摆沾着一块暗红的痕迹。不是泥污,倒像是……血迹。她指尖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用皂角反复搓揉,那痕迹却愈发清晰,边缘还带着些许铁锈味——是刀剑上的血。
看来这位三殿下的“荒唐”,也带着刀光剑影。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太监尖细的唱喏:“三殿下驾到——”
浣衣局的人瞬间慌作一团,纷纷跪地接驾。沈微婉也跟着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能听到一双云纹皂靴停在了她面前。
“抬起头来。”
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却像冰锥似的钻进人心里。沈微婉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
逆光中,萧彻斜倚在随从搬来的胡凳上,玄色锦袍的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他生得极好,眉眼狭长,瞳仁是极深的墨色,笑起来时眼角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邪气,可此刻那双眼睛正落在她身上,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凉。
“这衣袍,是你洗的?”他指了指旁边搭着的锦袍,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微婉心脏猛地一缩,垂下眼:“是。”
“洗得不错。”他忽然笑了,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就是手糙了点。”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玉扳指的寒意,沈微婉强忍着才没让自己挣扎。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有嫉妒,有嘲讽,还有幸灾乐祸。
“既然这么能干,”萧彻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就去本王的寝殿伺候吧。”
沈微婉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情欲,只有算计,像在打量一件合用的工具。
她知道,这是陷阱。从他注意到她的那一刻起,就躲不掉了。
“怎么?不愿意?”萧彻松开手,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描淡写,“还是说,你觉得浣衣局的日子,比跟着本王好?”
他身后的太监立刻会意,尖声道:“三殿下的恩典,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不快谢恩?”
沈微婉看着地上那滩未干的水渍,映出自己苍白而狼狈的脸。她想起父亲的血,想起幼弟模糊的笑脸,想起这三年来所受的屈辱。
活下去,才有机会复仇,才有机会找到念安。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跪下,声音平静无波:“罪女阿婉,谢三殿下恩典。”
萧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她眼里找到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嗤笑一声,转身离去。
“带走。”
两个宫女上前,架起沈微婉的胳膊。她被带离浣衣局时,回头望了一眼那盆还在冒着热气的脏水,里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像极了她看不到尽头的前路。
而她没看到的是,在她转身的瞬间,萧彻停在廊下,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对身边的暗卫低声道:“查清楚了吗?她的身份。”
暗卫躬身:“回殿下,确是沈从安之女,沈微婉。三年前被忠仆所救,一路乞讨入宫,身份从未暴露。”
萧彻指尖摩挲着玉扳指,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沈从安的女儿……有意思。
当年沈从安通敌案,疑点重重,而他那位“病逝”的母后,临终前攥着的最后一样东西,正是沈从安府上的一枚玉佩。
或许,这枚在泥沼里挣扎的碎玉,能帮他撬开那尘封的秘密。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卷入深宫的朱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一首未完的悲歌,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