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第二次见到沈璃,是在三天后的药坊。
他本不该来。掌灯使的职责是巡察命灯重地,药坊这种充满生老病死烟火气的地方,向来与他无关。但阿宝的命灯这几天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那缕他亲手续上的灯焰。
他得来看看。
药坊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和压抑的呻吟。谢无妄穿过一排排病榻,青衫拂过积着灰尘的地面,却没沾上半点污渍。病人们看见他腰间的巡命灯,都畏惧地别开眼——掌灯使出现,通常意味着有人快死了。
阿宝躺在最角落的草席上。
小孩的脸还是红,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谢无妄蹲下身,指尖虚虚点在他额前,一缕极淡的灵力渗入——疫症已退,命灯却依旧不稳。
“奇怪……”
他低声自语,正要细查,身后忽然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
谢无妄回头。
沈璃端着药碗站在三步外,像是刚熬好药送来,乍见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碗都晃了晃。
“大、大人……”她又要跪。
“不必。”谢无妄起身,目光扫过她手里黑乎乎的药汁,“你来送药?”
“是……”沈璃低头,声音细如蚊蚋,“管事说……阿宝的药要专人送……”
她说这话时,右手不自觉地缩进袖口——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但谢无妄看见了。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巡命灯捕捉到的那缕金色魂识。
还有她掌心那道灼痕。
“药给我吧。”谢无妄伸出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沈璃手指一紧,碗沿几乎要嵌进肉里。但她还是递了过去,指尖擦过谢无妄的手掌——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谢无妄接过药碗,却没立刻喂给阿宝。
他垂眼看着碗里黑稠的药汁,忽然说:“这药里,是不是多了一味‘灯芯草’?”
空气瞬间凝固。
沈璃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慌。
灯芯草——生于命灯余烬中的禁药,能短暂稳固命灯,却是以燃烧服药者未来寿元为代价。这东西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更关键的是,它是沈家秘方里记载的、为数不多能公开找到的辅药之一。
她往阿宝的药里加了灯芯草。
为了让那盏灯撑下去。
“奴婢不知……”沈璃声音发干,“药是医官配的……”
“医官不会用灯芯草。”谢无妄打断她,将药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这味药知道的人不多,能用得这么精准、刚好吊住命又不伤根本的,更少。”
他转过身,直视沈璃。
“你从哪儿学的?”
四目相对。
药坊里的喧嚣忽然远了。沈璃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能看见谢无妄眼中那片平静的深潭——没有质问,没有杀意,只有纯粹的探究。
他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她给不起的答案。
“奴婢……奴婢只是……”沈璃的脑子飞速转动,寻找任何一个能糊弄过去的理由。但她发现,在掌灯使面前,所有谎言都显得苍白可笑。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谢无妄忽然移开了视线。
他重新端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然后——舀起一勺,递到阿宝唇边。
“灯芯草虽险,但用在此刻,确实能救命。”他一边小心地喂药,一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只是下次若要用,记得减三分量。这孩子底子太虚,受不住全剂的药力。”
沈璃怔住了。
他……不追究?
不但不追究,还在教她怎么用?
谢无妄喂完最后一口药,用手帕擦了擦阿宝的嘴角,这才重新看向沈璃。
“你识字吗?”他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沈璃茫然点头。
“那好。”谢无妄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递给她,“这是药坊基础的药材名录和药性注解。从明天起,你每日来药坊帮忙两个时辰,顺道学学正经的药材知识。”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免得下次想帮人,又用错方法。”
沈璃接过册子,指尖触到纸张温凉的质感,整个人还处在懵然状态。
这算什么?
惩罚?试探?还是……某种庇护?
“大人为何……”她忍不住问。
“为何帮你?”谢无妄替她说完了问题。他站起身,青衫在药坊昏暗的光线里拂开一道浅影。
“我不是在帮你。”
他看向窗外,目光悠远。
“我只是想看看,一盏本该熄灭的灯,到底能亮多久。”
说完,他转身离开,巡命灯在腰间轻晃,洒下一路细碎的青光。
沈璃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卷册子,掌心渗出细密的汗。
她看着谢无妄消失在药坊门口,又低头看向熟睡的阿宝。小孩的呼吸均匀,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而她自己,右手掌心的灼痕,此刻正一阵一阵地发烫。
像在提醒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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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坊外,转角处。
谢无妄没有走远。
他靠在斑驳的墙上,抬手按了按眉心。方才喂药时触碰到沈璃指尖的冰凉感,还残留在皮肤上。
“大人。”阴影里走出一个黑衣侍从,低声禀报,“查清了。灯芯草是从黑市一个叫‘灰鼠’的贩子手里流出来的,购买者是个蒙面女子,身形与沈璃吻合。要抓吗?”
谢无妄沉默片刻。
“不用。”他说,“盯紧那个贩子,查他背后的货源。至于沈璃……”
他顿了顿。
“她每天在药坊的时辰,派两个信得过的人暗中看着。别让她察觉,也别让她出事。”
侍从迟疑:“大人,她若真是沈家余孽,又擅用禁药,按律该……”
“按律该诛。”谢无妄接话,声音平静无波,“但我现在不想按律。”
他抬眼,看向药坊那扇半开的窗。透过窗缝,能看见沈璃正坐在阿宝床边,低头翻看那卷药材册子,侧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我要知道,”谢无妄轻声说,像在对自己承诺,“十年前我救下的那盏灯,如今想照亮的是什么。”
侍从不再多言,躬身退入阴影。
谢无妄独自站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简——这是巡命灯的副灯,能记录捕捉到的魂识痕迹。
玉简里,那缕属于沈璃的金色魂识,正安静地悬浮着。
他指尖抚过玉简表面,金光流转间,隐约浮现出几个模糊的片段:
——火海,尸堆,小女孩惊恐的眼睛。
——沾血的手指在她掌心画下符咒。
——还有一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承诺:“活下去。”
谢无妄合拢手掌,玉简的光湮灭在掌心。
十年了。
他守着冰冷的天道,审判每一个逆命之人,却始终无法审判自己当年那个决定——救她,到底是对是错?
而现在,答案自己走到了他面前。
带着沈家的禁术,带着满身的秘密,还带着一双和十年前一样、看人时亮得惊人的眼睛。
“沈璃。”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身融入长街的人流。
青衫拂过满街尘埃,腰间巡命灯的光芒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唯有他自己知道,那盏灯里,从此多了一缕需要他亲自看顾的、不该存在的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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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坊内。
沈璃翻到册子的某一页,手指忽然顿住。
那一页记载的是“灯芯草”,而在页边空白处,有人用极秀逸的小楷添了一行注解:
【灯芯草,燃寿续命,饮鸩止渴。然,若佐以‘三月雪’‘无根水’,可化其暴戾,温养灯魂。】
这字迹……
沈璃猛地想起,三天前在命灯阁,谢无妄检查阿宝命灯时,曾用手指虚点过灯焰。当时他指尖萦绕的白光里,似乎就带着一丝“三月雪”特有的清冽气息。
他是故意的。
故意留这本书,故意写这行注解。
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怎么做得更好。
沈璃合上册子,闭上眼。
掌心灼痕滚烫,心跳如雷。
这场灯下对弈,她才刚落下一子,对方却好像早已看透了整盘棋。
而她甚至连对方的棋路,都还一无所知。
窗外,日头渐西。
药坊里的病人们陆续睡去,只有阿宝的呼吸声轻缓而平稳。沈璃坐在昏黄的光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张温柔又危险的网。
织网的人就站在网外,安静地看着她。
等她挣扎,等她试探。
也等她……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