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脚楼里,油灯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
圣女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林念念面前,伸手,想摸她的脸,可手停在半空,像怕碰碎了梦境。
“像…太像了…”她喃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衣襟,“尤其是这双眼睛…和父亲一模一样。”
林念念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你说…我是你妹妹?”
“是。”圣女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递过来,“你看这个。”
玉佩是半块,羊脂白玉,雕着云纹,断裂处参差不齐,像被人生生掰开。
林念念颤抖着手,从自己怀中掏出另一块半玉。
两块半玉,在灯火下,缓缓靠近。
严丝合缝。
合二为一。
玉佩完整的瞬间,光芒大盛,照亮了整个吊脚楼。光芒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穿着苗装的男人,抱着个女婴,站在悬崖边。他低头,在女婴额头亲了一下,然后,将半块玉佩塞进襁褓,转身,将女婴交给一个黑衣汉子。
“带她走,去中原,永远…别回来。”
画面破碎,光芒散去。
玉佩恢复平静,可合二为一的玉面上,浮现出两个字:
“林月”
是林念念的名字。
不,是她原本的名字。
“你叫林月,”圣女握住她的手,泪眼婆娑,“我叫林星,是你姐姐。我们的父亲,是月氏国王子霍天青,也是…苗疆圣女的丈夫。”
月氏国王子,苗疆圣女的丈夫。
这个身份,让林念念脑子一片混乱。
“当年月氏国灭,父亲带着母亲和我逃到苗疆,隐居在此。可后来,父亲的身份暴露,引来仇家追杀。为了保住霍家最后的血脉,他将刚满月的你托付给心腹,送去中原,隐姓埋名。”
林星顿了顿:
“那心腹,就是林渊,你的养父。他本是父亲的护卫,忠心耿耿,带着你去了江南,将你抚养长大。可为了不让你卷入旧日恩怨,他从未告诉你身世。直到…直到他死前,才托人将这半块玉佩送回苗疆,告诉我们,你还活着。”
林渊,是养父。
那她的亲生父母…
“父亲后来怎样了?”她颤声问。
“死了。”林星闭上眼,“被仇家找到,为了不连累我们,他…跳崖了。母亲悲痛欲绝,三年后也去了。临死前,她把圣女之位传给我,让我…一定要找到你。”
她睁开眼,看着林念念: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可苗疆闭塞,消息不通,直到三年前,我听说江南乌镇有个林娘子,容貌与我相似,这才…有了线索。可我派人去查,却得知你们已经离开了。”
所以,那些“西域女人”,那些鬼鬼祟祟的探子,是林星派去找她的人?
“那无心…”林念念看向儿子。
“他的眼睛,”林星走到张无心面前,蹲下身,轻轻抚摸他的眼皮,“是‘月瞳’,是我们霍家血脉的象征。左金,是月氏国王族的‘日轮眼’;右银,是苗疆圣女的‘月华眼’。两种血脉在他身上融合,才生出这双…千年不遇的异瞳。”
她顿了顿:
“而且,他额间的红痕,是‘月牙泉’的印记。月牙泉是月氏国的圣泉,只有王室血脉,才能开启。无心他…不仅是霍家血脉,还是…月氏国复国的希望。”
复国?
林念念心头一沉。
“不,他只是一个孩子,不是什么希望。”
“可他已经是了。”林星叹气,“从他出生那一刻起,他就被卷入了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恩怨。月氏国的遗民,苗疆的族人,还有…那些觊觎‘月瞳’力量的人,都不会放过他。”
她看向张起灵:
“你父亲张启明,当年就是月氏国遗民之一。他潜伏在张家,一是为了复仇,二是为了…寻找王室血脉,复国。可后来,他被仇恨蒙蔽,走了邪路。可他的遗愿,那些还活着的遗民,并没有忘记。”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寨外的群山:
“这些年,月氏国的遗民一直在暗中集结,等待时机。而无心的出现,就是时机。他们需要这双‘月瞳’,开启月牙泉下的宝藏,获得复国的力量。”
宝藏?
林念念想起月牙泉下那双眼睛。
那根本不是宝藏,是…怪物。
“那国师呢?”霍启明忽然开口,“他收集眼睛玉,也是为了宝藏?”
“不。”林星摇头,“国师要的,不是宝藏,是‘门’。月牙泉下的‘门’,通往另一个世界。国师想打开‘门’,获得永生。而无心的‘月瞳’,是开‘门’的钥匙。”
又是钥匙。
从“门”的钥匙,到复国的希望,再到开“门”的钥匙…
这孩子,从出生起,就背负了太多不该背负的东西。
“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林星转身,看着他们。
“治好无心的眼睛,然后…隐居。”林念念说,“什么复国,什么‘门’,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只想…过平静的日子。”
“平静?”林星苦笑,“妹妹,你太天真了。从你带着无心踏进苗疆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她话音刚落,寨外忽然传来号角声。
急促,尖锐,像警报。
“怎么回事?”张起灵握紧刀。
一个苗人汉子冲上楼,脸色慌张:“圣女!寨外来了好多人!穿着黑衣,拿着刀,说是朝廷的人,要我们交出…交出妖童!”
国师的“影卫”,追来了。
这么快。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霍启明皱眉。
“苗寨有内奸。”林星冷静道,“这些年,国师的手伸得越来越长,苗疆不少寨子,都被他收买了。我们这里…也不例外。”
她走到墙边,按下一个机关。
墙壁移开,露出一个暗道。
“从这里走,暗道通往山后的河谷,那里有船,顺流而下,一天就能出苗疆。”她将一块令牌塞进林念念手里,“拿着这个,去蜀中唐门,找唐傲。他欠父亲一个人情,会收留你们。”
“可你…”
“我留下,拖住他们。”林星微笑,“我是苗疆圣女,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而且,我还要…清理门户。”
她看向张无心:
“无心,过来,让姨母看看你的眼睛。”
张无心走过去,林星伸手,轻轻覆在他眼皮上。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她掌心涌入,张无心闷哼一声,额间的红痕亮了一下。
“我只能暂时压制‘月瞳’的力量,让它看起来像普通人的眼睛。”林星收回手,脸色苍白了些,“但最多维持三个月。三个月内,必须找到‘月华草’,才能真正治好他。月华草只长在…月牙泉边。”
又是月牙泉。
那个噩梦开始的地方。
“走!”林星推他们进暗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头!”
暗道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楼上的灯火,也隔绝了…姐姐。
暗道很黑,很长。三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林念念握着那块合二为一的玉佩,手心冰凉。
她有了姐姐,有了身世,可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沉重,像压了座山。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亮光。
是出口。
推开门,外面是条河谷,河水湍急,岸边系着条竹筏。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得河谷一片银白。
三人上筏,张起灵撑篙,竹筏顺流而下。
夜风很冷,林念念抱紧张无心,看着两岸飞掠而过的山影,心里空荡荡的。
忽然,张无心抬起头。
他的眼睛,睁开了。
左金右银,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娘,”他轻声说,“我看见…姨母在哭。”
林念念心头一紧。
“她还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竹筏转过一道弯,苗寨被山峦彻底挡住。
而寨子的方向,忽然燃起冲天大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林念念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