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之门

婚期定在三日后。

张家上下忙碌起来，白茫茫的雪山上难得有了颜色——红绸从大殿门口一直铺到山道，灯笼在夜里亮起，像一条火龙盘绕山腰。

可这热闹，透着诡异的冷清。

张家人看林念念的眼神，像看祭品。恭敬，疏离，还带着一丝…怜悯。

林念念住在西厢房，推开窗就能看见禁地的方向——那是雪山深处的一个峡谷，终年被云雾笼罩，据说只有族长和成婚后的嫡系夫妻才能进入。

“林姑娘，”侍女捧着嫁衣进来，大红绸缎上金线绣着龙凤，华美得刺眼，“试试嫁衣。”

林念念没动。

“姑娘？”侍女小心翼翼。

“放那儿吧。”她转身，看着窗外，“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侍女退下，轻轻带上门。

林念念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额间的碎片，已经蔓延出细小的血丝，像蛛网，爬向眼角。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咚咚。”

敲门声响起。

是张起灵。

他穿着常服，手里拎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能进来吗？”他问。

林念念点头。

两人在窗边坐下，对饮。

酒是青稞酒，很烈。一杯下肚，从喉咙烧到心里。

“小哥，”林念念看着窗外，“你说，如果我们现在逃，逃得掉吗？”

“逃得掉。”张起灵说，“但你会死。”

“我知道。”她苦笑，“我就是…有点不甘心。凭什么我们的命，要由三百年前的人来决定？”

张起灵沉默片刻，放下酒杯：“念念，你信我吗？”

“信。”

“那我们就成亲。”他看着她的眼睛，“但不是为了什么宿命，不是为了封印，只是因为你是我张起灵想娶的人。”

林念念鼻子一酸：“可是…”

“没有可是。”张起灵握住她的手，“成了亲，拿到轮回镜，分开你和林清玄的‘念’。之后，你想封印就封印，不想封，我们就走。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他说得认真，眼神坚定。

林念念知道，他在给她选择。

可这选择，何其艰难。

“那天下苍生呢？”她问，“如果‘门’开了…”

“那是天下人的事。”张起灵打断她，“念念，你不是救世主，我也不是。我们只是两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如果为了天下苍生，要牺牲你，那我宁愿这天下…倾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林念念眼泪涌了出来，扑进他怀里。

“傻瓜…”她哽咽，“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因为这是真心话。”张起灵抱紧她，“从我遇见你开始，你就是我的天下。别人，与我何干？”

夜风呼啸，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可两人相拥，却觉得从未有过的温暖。

三日后，婚礼举行。

没有宾客，只有张家人观礼。仪式很简单，拜天地，拜先祖，夫妻对拜。

礼成时，张守静递过来两杯酒。

“合卺酒。”他说，“喝下这杯酒，你们就是夫妻了。禁地之门，会为你们打开。”

酒是红的，像血。

两人对视一眼，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林念念眼泪都出来了。

“去吧。”张守静指向禁地方向，“轮回镜在峡谷最深处的‘观心台’。记住，镜中见心，勿被幻象所迷。”

两人换上厚实的皮袍，踏着积雪，走向禁地。

峡谷入口，立着一道石门。

门是玉质的，光滑如镜，上面刻着两个字：观心。

张起灵伸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

里面是条甬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壁画，内容多是张家人守门的场景——有人死在“门”前，有人化作石像，有人…变成了怪物。

越往里走，壁画越诡异。到最后，已经不是人，而是一团团扭曲的影子，在“门”前挣扎、哀嚎。

“这些都是…失败的守门人？”林念念颤声问。

“嗯。”张起灵握紧她的手，“张家历代，为了守门，死了很多人。有些死了，有些…生不如死。”

他顿了顿：

“所以我父亲才想打开‘门’，获得力量，结束这一切。可惜，他走错了路。”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是个巨大的天然石窟，顶部垂着无数冰棱，在夜明珠的光下，像水晶宫。石窟中央，有个高台，台上立着一面镜子。

镜很大，一人高，镜框是青铜的，刻着繁复的符文。镜面却不是普通的铜或玻璃，而像…水，缓缓流动，倒映着洞顶的冰棱，流光溢彩。

这就是轮回镜。

两人走上高台，站在镜前。

镜中，倒映出他们的影子。

可影子，在动。

张起灵的影子，忽然拔出了刀。林念念的影子，额间的碎片在发光。

“小心！”张起灵拉着她后退。

但镜中的影子，已经走了出来。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装束，连眼神都一样冰冷。

“杀了他们，”张起灵的影子开口，声音像从冰窟里传来，“取代他们，离开这里。”

“你们是谁？”林念念问。

“我们是你们的‘影’。”林念念的影子笑了，笑容诡异，“在这里待了三百年，终于等到替身了。”

话音未落，两个影子同时出手！

张起灵挥刀迎上，与自己的影子战在一起。刀光碰撞，火花四溅，招式一模一样，像在照镜子。

林念念的影子上前，伸手抓向她额间的碎片。

“别碰我！”林念念后退，掏出无忧笛。

影子也掏出笛子，横在唇边。

两股笛声同时响起，一模一样，在石窟中碰撞、抵消。

“没用的，”影子边吹笛边说，“我是你的‘影’，你的招式，你的想法，我都知道。你赢不了我。”

她说得对。

无论林念念用什么招式，影子都能预判。无论她吹什么曲子，影子都能复制。

这样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林念念咬牙，忽然停下笛声，冲向轮回镜。

“你想干什么？！”影子厉喝。

“既然你是我的‘影’，”林念念说，“那你就跟我一起进来吧！”

她纵身一跃，跳进镜中！

“念念！”张起灵惊呼，想拉住她，却被自己的影子死死缠住。

镜面像水一样荡开涟漪，吞没了林念念的身影。

影子愣了一下，随即也跳了进去。

两人消失，镜面恢复平静。

张起灵心一横，也纵身跳进镜中。

他的影子紧随其后。

镜面再次荡开，然后，重归平静。

石窟里，只剩下轮回镜，静静立着。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镜中，却是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