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晚上十一点,平江路的店铺陆续打烊,游客散尽,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河水是黑的,偶尔有夜航的游船驶过,船头的红灯笼在水面拖出一道晃动的光影。
念旧坊二楼,林念念换了一身装束。
月白色旗袍换成了黑色劲装——不是现代的运动服,而是改良过的夜行衣,料子柔软贴身,在暗处几乎不反光。长发用一根乌木簪子紧紧绾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腰间束着同色腰带,左侧挂着短笛“无忧”,右侧别着一卷极细的银丝。
她站在窗前,看着对岸九门总坛的方向。
那是座明清风格的大宅,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九门鼎盛时,那里日夜有人值守,灯火通明。如今却黑黢黢的,只有门廊下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摇晃,投出惨淡的光。
档案库在总坛西侧的“藏经阁”,三层木楼,据说收着九门两百年来所有的文书、账册、秘录。陈掌柜给的名单和残图太简略,她要查清楚二十年前那件事,必须进档案库。
可那里有人把守。
不是普通人——是武门的人。自从老门主们相继去世,武门就逐渐把持了总坛的防卫,美其名曰“维持秩序”,实则想将九门核心攥在手里。现任武门主吴老三,是个只认拳头不认理的莽夫,对林念念这个“凭空冒出”的林家后人,从来没什么好脸色。
硬闯不行。
只能潜行。
林念念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初夏草木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出——
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翻上屋顶。
黑色身影在屋瓦上几个起落,轻盈得像只燕子,脚尖点在瓦片上,几乎不发出声音。这是林家祖传的身法,叫“踏雪无痕”,她三岁就开始练,早已炉火纯青。
从平江路到总坛,要穿过三条街巷。林念念没走地面,全程在屋顶上行进——苏州老城的民居鳞次栉比,屋脊连着屋脊,为她提供了最好的通道。
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见她一闪而过的侧脸,沉静如水。
不到一刻钟,她已经伏在总坛外墙的阴影里。
墙高三丈,青砖砌成,顶上插着碎玻璃。但对林念念来说,这不算什么。她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手在墙头一搭,整个人就翻了上去,碎玻璃在指尖半寸外闪着寒光。
墙内是个花园,假山池塘,回廊曲折。这个时间,应该只有巡逻的护院。
她屏息听了听。
东侧有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步子沉重,是武门的普通弟子。西侧也有,但更远。南侧…安静。
林念念从墙头滑下,落地时一个前滚翻,卸去冲力,人已经隐在一丛竹子后面。
藏经阁在花园西北角。
她贴着墙根,借着花木阴影的掩护,无声无息地移动。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掩盖了她衣袂摩擦的声音。
很快,藏经阁就在眼前。
三层木楼,飞檐斗拱,门窗紧闭。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但没点,黑漆漆的。楼前空地上,一个人影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是个守夜的。
林念念眯起眼。
不是普通弟子。那人身形精悍,太阳穴鼓起,呼吸绵长,是个练家子,至少是武门的精锐。硬闯会惊动人,只能智取。
她想了想,从腰间解下那卷银丝。
极细的银丝,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她捻出一段,屈指一弹——
银丝破空,缠上三丈外一株海棠树的枝桠。轻轻一扯,枝桠晃动,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守夜人立刻警觉,转头看向海棠树:“谁?”
没有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着灯笼走过去查看。
就是现在。
林念念像一道影子,从藏经阁侧面掠过去,脚尖在栏杆上一点,人已经上了二楼。窗户是从里面闩上的,但这难不倒她——她从发髻上拔下那根乌木簪子,在窗缝里一别,一拨,卡嗒一声轻响,闩开了。
推开窗,闪身进去,关窗,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楼下守夜人还在海棠树那边张望。
藏经阁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勉强能看见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像沉默的巨人。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霉味。
林念念没有点灯,她从怀中掏出个小巧的牛皮袋,倒出一点磷粉在掌心——这是特制的,遇氧会发出微弱的绿光,勉强能照亮眼前尺许。
绿莹莹的光晕里,书架上的标签显现出来:“丁未年往来账册”、“戊申年地契存根”、“己酉年…”
不是她要找的。
档案库分三层,一层是普通文书,二层是机密卷宗,三层…据说放着九门最大的秘密。二十年前的事,应该在二层或三层。
楼梯在东北角。
她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楼。这里的书架更密,标签也更模糊,很多字迹都褪色了。她举着磷粉,一排排看过去:
“滇西行动记录·残卷”
找到了。
书架最底层,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只樟木箱子,没上锁,但积了厚厚一层灰。林念念蹲下身,掀开箱盖——
里面是散乱的卷宗,纸页泛黄,有些还被虫蛀了。她快速翻找,磷粉的绿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大部分是行动的后勤记录:物资清单、人员名册、路线图…直到翻到最下面,才找到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用朱砂写着:
“哀牢山祭坛考”
她心跳快了一拍,翻开。
册子里是手绘的图样——祭坛的平面、剖面、纹饰细节。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字迹狂乱,像是一个极度恐惧的人仓促写就:
“祭坛中心有井,深不见底,以人牲献祭,可开‘门’…”
“‘门’后非人间,有物长生…”
“玉为钥,血为引,魂为祭…”
“逃!逃!逃!——”
最后几页,是潦草的简笔画:无数扭曲的人形,从一口井里爬出来,扑向祭坛上的人…而祭坛上空,画着一只巨大的、睁开的眼睛。
林念念手指收紧,纸页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谁在那里!”
一声厉喝从楼下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被发现了。
她立刻合上册子,塞进怀里,同时吹熄掌心的磷粉。藏经阁重归黑暗,只有楼梯处传来灯笼的光,越来越近。
不止一个人。
“我刚才看见二楼有光!”
“是不是进贼了?”
“上去看看!”
林念念屏住呼吸,环顾四周——没有窗户,只有楼梯一个出口。书架之间缝隙很窄,藏不住人。
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转角。
她咬了咬牙,目光落在头顶的横梁上。藏经阁是木结构,横梁交错,上面堆着些杂物。可以上去,但…
来不及细想,她纵身一跃,抓住一根横梁,腰腹发力,翻身上去。动作很轻,但横梁年久失修,还是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在楼上!”
灯笼的光已经照上来。
林念念伏在横梁上,一动不动。下面两个武门弟子提着灯笼,四下张望。磷粉的光已经灭了,他们一时找不到人。
“怪了,明明有光…”
“是不是看错了?”
“不可能,我亲眼看见的!”
两人在书架间搜查,灯笼的光晃来晃去。林念念屏住呼吸,计算着距离——如果被发现,她有把握瞬间制服这两人,但不能惊动更多人。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什么声音?”
“楼下也有人?”
两人对视一眼,提着灯笼匆匆下楼。
机会。
林念念从横梁上滑下,落地无声,闪到窗边。推开窗,正要翻出去,却瞥见楼下花园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黑色连帽衫,挺拔的身影,背着一只狭长的布囊。
张起灵。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但没时间细想,楼下已经传来打斗声——是张起灵和那两个武门弟子动上手了。林念念咬了咬牙,翻出窗外,沿着来时的路快速撤离。
身后,打斗声很快停了。
她翻出总坛外墙,落在巷子里,头也不回地往平江路跑。夜风在耳边呼啸,怀里的册子硌在肋骨上,像一块冰。
回到念旧坊,翻窗进屋,关上窗,背靠着墙壁,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跳如擂鼓。
不是因为差点被发现,而是因为册子里的内容,还有…张起灵。
他为什么会在那里?是巧合,还是…
林念念走到桌边,点燃油灯,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昏黄的光线下,册子封面的朱砂字像血一样刺眼。
她翻开,重新看那些图画和注解。
越看,心越沉。
祭坛、井、眼睛、长生…还有那句“玉为钥”。
陈掌柜给的玉璧,母亲笔记里的“门”,张起灵的突然出现,武门对总坛的把控…所有这些碎片,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线的那头,是二十年前那场惨烈的行动,是无数条人命,是一个至今未解的谜。
而线的这头…
林念念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灯光下,掌纹清晰,生命线很长,但中间有一道断纹。
母亲曾经摸着她的手说:“念念,你这命啊,太硬,也太苦。”
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她吹熄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进窗棂,才站起身,换了身素净的旗袍,下楼开店。
铜铃叮当,店门打开。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巷子深处,张起灵站在阴影里,看着念旧坊的店门打开,看着那个穿旗袍的女人走出来,在檐下挂了“营业”的牌子。
他肩膀上有一道新伤,是昨晚在藏经阁留下的,不深,但还在渗血。
但他没管,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那个女人弯腰浇花,看着她和路过的熟客打招呼,看着她坐在琴案前,开始一天的生活。
那么平静,那么寻常。
仿佛昨晚那个在藏经阁里如鬼魅般穿梭、在横梁上屏息凝神的人,不是她。
张起灵抬起手,按住心口。
那里,从昨晚看见她开始,就一直在疼。
不是伤口的疼,是一种更深的、更模糊的疼,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开血肉长出来,又被死死压着。
他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念旧坊内,林念念正在给一盆茉莉剪枝,剪刀忽然一顿。
她抬起头,望向巷子方向。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早起的卖花阿婆推着小车,慢悠悠走过。
可她总觉得,刚才有一道视线,落在背上。
很沉,很静。
像昨夜那片无声的心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