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不能握的手
吱呀——
木门推开的声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荒村死寂的雾。
林砚的身体在瞬间僵成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住。
前一秒,他还在崩溃的边缘徘徊,还在犹豫要不要就此放弃,还在被无边的恐惧压得快要窒息。后一秒,死亡就已经实实在在地站在了他面前,没有缓冲,没有准备,没有任何给他退缩的余地。
两步开外的雾气里,那道黑影缓缓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的男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蓝色布衣,头发干枯凌乱地贴在额头,皮肤是一种死人才有的灰白,没有一丝血色。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空洞,像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雾,却又能精准无比地锁住林砚的位置。
他就站在敞开的房门中间,不前进,不后退,不发出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没有。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林砚。
可越是安静,越是诡异。
越是不动,越是让人毛骨悚然。
林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冷汗一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与雾气的阴冷混在一起,冷得他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他怕。
怕到了极点。
在古楼面对无眼戏子的时候,他没有这么怕。
在被断颈楼管追杀的时候,他没有这么怕。
在直面无面楼主那恐怖的怨气漩涡时,他也没有这么怕。
因为那时候,他还有退路,还有反击的机会,还有可以依靠的武器与线索。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这个怨魂的能力。
不知道它的攻击方式。
不知道靠近它会不会触发规则。
不知道看它一眼会不会被诅咒缠身。
不知道它一抬手,是不是就能直接取走他的性命。
未知,才是最极致的恐惧。
林砚握着镇邪桃木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在手腕下凸起。剑身那点微弱的金光,在这道突然出现的怨魂面前,显得渺小又无力,像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他想后退。
想立刻转身逃跑。
想不顾一切拉着陈默躲得远远的,再也不要靠近这个房门,再也不要看见这个空洞眼神的男人。
他真的,不想继续这场游戏了。
从踏入荒村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强迫自己往前走,强迫自己镇定,强迫自己忘记恐惧,强迫自己扛起保护陈默的责任。
可强迫,终究只是强迫。
心底那股抗拒,从来没有消失过。
反而随着每一步深入,每一次危险降临,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疯狂,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原本应该活在安稳世界里的普通人。
他没有义务要在这里和怨魂厮杀,没有义务要一次次直面死亡,没有义务要承受这种随时会崩溃的恐惧。
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
凭什么他要被强行拉进这个吃人的试炼空间?
凭什么他要放弃自己的人生,成为这场无限死亡游戏里的一个祭品?
凭什么他连说一句“我不想玩了”的资格都没有?
委屈、不甘、绝望、恐惧,像四只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微微向后缩了半寸。
就半寸。
却已经暴露了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想逃。
“林砚……”
陈默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少年显然也被眼前突然出现的怨魂吓得不轻,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双手紧紧攥着那几枚古楼护身符,指节泛白。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躲到林砚身后,没有哭喊,没有崩溃,只是努力站在林砚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陪着他一起面对。
“我……我不怕。”
陈默小声说,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们……我们可以应对的,对不对?”
林砚没有回答。
他没法回答。
他自己都快要撑不住了,自己都快要被恐惧淹没了,怎么给陈默肯定的答案?
他甚至不敢保证,下一秒,他和陈默是不是还能活着。
眼前这个怨魂,看上去平静无害,可在无限试炼里,看上去越无害的东西,往往越致命。
古楼里那些红纸怨魂,一开始也只是安安静静地贴在墙上,可一旦触发规则,瞬间就能把人拖进无尽的黑暗。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
是荒村死去的村民?
是祭典的牺牲品?
还是看守某个禁忌的怪物?
他不知道。
系统没有给出任何提示。
没有弱点,没有规则,没有背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注视。
这种完全被动的局面,让林砚浑身发冷。
他开始在脑海里疯狂推演所有可能。
第一种,原地不动,静观其变。
风险:不知道怨魂什么时候会动手,不知道它是不是在等待某个时机,不知道拖延下去会不会引来更多怨魂。
第二种,主动后退,绕开这间房屋。
风险:后退会不会触发“不得退缩”的规则?绕路会不会走进另一个陷阱?身后不远处就是赵虎三人,一旦露出破绽,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第三种,主动挥剑,先手攻击。
风险:桃木剑对这个怨魂是否有效?攻击会不会激怒它?会不会引发整个村落的怨魂围攻?会不会直接触发祭典的献祭机制?
每一种选择,都布满杀机。
每一条路,都通向未知的死亡。
林砚的犹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比在中转站时更甚。
比在村口时更甚。
比刚才在雾中挣扎时更甚。
他不是在犹豫该怎么战斗。
他是在犹豫——
我到底为什么要战斗?
打赢了,能怎么样?
不过是活过这一次,然后迎接下一场更恐怖的副本。
不过是从一个绝境,走进另一个绝境。
不过是晚一点死而已。
打输了,就是魂飞魄散。
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赢,没有希望。
输,就是毁灭。
这样的战斗,意义在哪里?
他累了。
真的累了。
两场副本拼尽全力,两次从鬼门关爬回来,换来的不是休息,不是解脱,不是归途,而是这样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荒村,这样一个无声注视着他的怨魂,这样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挣扎。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在青棺雾境里,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就那样被雾中影子拖入地底,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是不是就不用再面对这一次又一次的恐惧,一次又一次的崩溃?
死,其实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活着,却要永远活在死亡的阴影里。
可怕的是,明明已经撑到了极限,却还要被迫继续撑下去。
“林砚……”
陈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担忧,“它……它好像没有动。”
林砚依旧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那道空洞的眼神,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神经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他能感觉到,怨魂虽然没有动,但那股阴冷的怨气,却在一点点朝着他靠近,像无形的潮水,慢慢漫过他的脚腕、小腿、膝盖,一点点往上爬,冻得他血液都快要凝固。
那不是普通的阴冷。
那是带着诅咒的寒意。
是能直接侵蚀魂魄的寒意。
只要被那股怨气彻底包裹,他不用被攻击,就会直接变成和它一样的东西——
没有意识,没有感情,没有自我,只剩下空洞与死寂,永远被困在这片荒村里,成为祭典的一部分。
他不想变成那样。
绝对不想。
可他能怎么办?
挥剑?
他不敢。
他怕一击不成,反而引来灭顶之灾。
逃跑?
他不能。
他跑了,陈默怎么办?
身后的赵虎三人,正等着看他狼狈逃窜的样子,等着趁机下手。
停留?
更不行。
怨气越来越重,雾气越来越浓,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一旦到了夜半,鬼抬轿出现,他连一丝活路都没有。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战也不是,逃也不是。
他被困在了原地,被困在了恐惧里,被困在了这场他根本不想参与的游戏里。
像一只被蜘蛛网粘住的飞虫,越是挣扎,缠得越紧,越是反抗,死得越快。
犹豫、恐惧、绝望、疲惫、压力、责任……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同时爆发,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冲撞,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那道一直静静站在房门口的怨魂,忽然动了。
动作很慢,很僵硬,像生锈的木偶,一点点抬起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同样惨白,干枯,没有一丝血色,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泥土,看上去就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一样。
它没有攻击,没有扑上来,只是缓缓抬起手,然后,朝着林砚的方向,轻轻……指了一下。
紧接着,它张开嘴,发出了一道极其轻微、极其沙哑、极其含糊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说话,更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摩擦出来的气音。
断断续续,却能勉强分辨。
“进……来……”
“喝……茶……”
四个字,像四道惊雷,在林砚的耳边炸开。
让他进去喝茶?
让他进入这间弥漫着怨气、死寂、阴森的房屋?
进入一个怨魂的屋子?
这和主动跳进悬崖,有什么区别?
副本提示里那句“荒村无外人”,还在他脑海里疯狂回响。
村子里没有外人,所有看似友善的邀请,都是索命的陷阱。
所有看似无害的举动,都是献祭的开端。
进去,就是死。
这是不用思考就能得出的答案。
可如果不进去呢?
拒绝它的邀请,会不会直接触发规则,被当场抹杀?
会不会激怒它,让它立刻发动攻击?
会不会让整个村落的怨魂都被惊动?
林砚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跳动。
他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惨白干枯的手,看着那片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那扇敞开的、漆黑如深渊的房门,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怕。
怕到浑身发软。
怕到双腿几乎站不住。
怕到握着桃木剑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不想进去。
死都不想进去。
那扇门后面,不是屋子,是地狱。
那杯茶,不是茶,是毒药,是诅咒,是索命的符水。
那个邀请,不是善意,是陷阱,是献祭,是把他引向死亡的圈套。
他清楚。
他全都清楚。
可他能拒绝吗?
他敢拒绝吗?
在无限试炼里,拒绝怨魂的要求,往往比顺从更加致命。
古楼里,他没有听从无眼戏子的“看戏”要求,差点被直接杀死。
青棺里,他没有按照规则等待,差点被影子拖入地底。
这一次,他如果拒绝这个“喝茶”的邀请,下场会是什么?
是被怨魂直接撕碎?
是被诅咒瞬间缠死?
还是触发某种禁忌,直接被系统判定死亡?
他不敢赌。
也赌不起。
进,九死一生。
不进,十死无生。
这就是摆在他面前的,唯一的选择。
多么可笑。
多么残酷。
多么让人绝望。
他不想选择。
他不想进,也不想死,不想战斗,不想挣扎,不想继续这场游戏。
他只想回家。
只想回到那个没有怨魂,没有陷阱,没有死亡威胁的平凡世界。
可现实,不会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
怨魂依旧抬着手,依旧用那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依旧用那沙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进……来……”
“喝……茶……”
“进……来……”
“喝……茶……”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诡异,越来越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意味。
那股阴冷的怨气,也越来越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身后,陈默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少年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任何一点慌乱,都可能害死两个人。
而再往后一点的雾气里,三道人影静静站着。
光头赵虎、瘦高孙乐、艳丽女子李媚。
他们没有靠近,没有出声,只是用充满贪婪与阴毒的眼神,死死盯着林砚的背影,盯着他手里那把泛着金光的镇邪桃木剑。
他们在等。
等林砚走进那间屋子。
等林砚触发陷阱,被怨魂缠住。
等林砚自顾不暇,露出致命的破绽。
到那时,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冲上来,抢走所有道具,把陈默当成诱饵推给怨魂,甚至亲手把林砚推向死亡。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前有索命怨魂,后有虎视眈眈的恶人,身边是需要保护的同伴,头顶是看不到尽头的阴雾,脚下是布满诅咒的黑土。
林砚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囚徒。
一个被关在无限试炼里,永远无法逃脱,永远只能被迫挣扎的囚徒。
犹豫,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恐惧,像寒冰一样将他冻结。
绝望,像黑洞一样将他吞噬。
他真的,不想再走下去了。
真的不想再继续这场第三场游戏了。
真的不想再面对这些恐怖、诡异、致命的东西了。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只是想活下去,活得安稳一点,普通一点。
为什么,就这么难?
“进……来……”
“喝……茶……”
怨魂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只惨白的手,还在朝着他的方向伸着。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他几乎能闻到那只手上,腐烂泥土与陈旧血腥混合的气味。
只要他再往前一步。
只要他握住那只手。
只要他走进那扇门。
一切,就都结束了。
结束恐惧。
结束挣扎。
结束犹豫。
结束这场永无止境的死亡游戏。
那一刻,林砚甚至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冲动——
走过去吧。
握住那只手吧。
进去吧。
解脱吧。
死,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不用再这么累了。
不用再这么怕了。
不用再这么痛苦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狂地在他脑海里滋生、蔓延,几乎要控制他的身体。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抬起了半寸。
就半寸。
却已经踩在了生死的分界线上。
“林砚!”
陈默突然低低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慌与急切,“别过去!别听它的!那是陷阱!”
这一声喊,像一盆冰冷的水,猛地浇在了林砚的头上。
让他混沌、崩溃、快要放弃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猛地回过神。
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惨白干枯的手,看着那片空洞死寂的眼神,看着那扇漆黑如深渊的房门,一股后怕,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他刚才……
竟然真的想走过去。
真的想放弃。
真的想就此解脱。
如果不是陈默这一声喊,他现在,已经踏进了那扇门,已经落入了陷阱,已经……死了。
林砚的心脏疯狂狂跳,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他差一点,就真的完了。
差一点,就再也看不见明天的雾,再也回不到任何地方,再也保护不了陈默。
他不能死。
不能就这么死。
不能死在一个陷阱里,不能死在自己的犹豫与崩溃里。
不能让陈默因为他的放弃,而落得凄惨的下场。
不能让赵虎那三个杂碎,看他的笑话,抢他的武器,得意洋洋地活下来。
他可以怕。
可以累。
可以崩溃。
可以犹豫。
可以不想继续这场游戏。
但他不能死。
绝对不能。
林砚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雾气灌入肺腑,让他最后一点混沌,也彻底散去。
他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手,看着那个依旧在重复“进来喝茶”的怨魂,握着镇邪桃木剑的手,一点点收紧。
恐惧还在。
犹豫还在。
不想继续游戏的念头,还在疯狂叫嚣。
但他,不会再退了。
不会再动摇了。
不会再任由自己走向死亡了。
“我不进去。”
林砚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
“我不会,跟你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猛地僵住。
怨魂空洞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阴冷。
整个空间的温度,在这一刻,疯狂下降。
雾气翻滚。
怨气暴涨。
它缓缓收回手,然后,一点点,抬起头。
那张惨白死寂的脸上,缓缓裂开了一道诡异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弧度。
它在笑。
一个,索命的笑。
“不……喝……茶……”
“那……就……献……祭……”
五个字落下的瞬间。
怨魂的身体,骤然扭曲。
房门之后的黑暗里,伸出无数双惨白干枯的手。
密密麻麻,数之不尽,像一片黑色森林里长出的鬼手,朝着林砚和陈默的方向,疯狂抓来!
阴雾炸裂。
怨气冲天。荒村祭典,第一场真正的死战,开始。
而林砚,依旧怕得浑身发抖,依旧在心底疯狂抗拒着这场游戏,依旧随时可能崩溃。
但他握紧了桃木剑。
挡在了陈默身前。
一步,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