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愿第二次见陈二牛,是在半个月后。
她爹的气还没消,天天念叨那二十个鸡蛋。
宁愿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干脆每天往山上跑,挖野菜、捡柴火,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
那天她在半山腰挖荠菜,一锄头下去,没挖着荠菜,挖着了一只脚。
那只脚动了动,从草丛里冒出一颗脑袋,满脸是血,冲她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白牙:“哟,姑娘,又见面了。”
宁愿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锄头,又看看他那张血呼啦的脸,沉默了一会儿:“你被人打了?”
“不是被人打了,”陈二牛艰难地撑起身子,靠坐在树干上,“是被人追着打了。”
“……有区别吗?”
“当然有,”他一本正经地抹了把脸上的血,“被打了,说明打完了;被追着打,说明还没打完。我这属于正在进行时。”
宁愿不懂他这乱七八糟的逻辑,但她看见他右边胳膊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垂着,应该是断了。
“你胳膊断了。”
“小伤,”陈二牛咧嘴笑,“断过八回了,有经验,接上就好。”
他说着用左手撑着地要站起来,结果刚起到一半,又跌坐回去,脸色白得像纸。
宁愿放下篮子,走过去蹲下,伸手在他胳膊上摸了两下。
陈二牛倒吸一口凉气:“疼疼疼——姑娘你轻点——”
“断了,”宁愿收回手,“我帮你接上。”
“你还会接骨?”
“我爹是猎人,经常摔着。”
陈二牛犹豫了一下,看看自己那条胳膊,又看看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最后牙一咬:“行,你来。”
宁愿两手握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推一送。
“咔嚓”一声。
陈二牛嗷的一嗓子,把林子里的鸟都惊飞了。
“好了。”宁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三个月别使力。”
陈二牛满头大汗地靠在树上,喘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冲她竖起左手拇指:“姑娘,你是这个。”
宁愿没理他,回去继续挖荠菜。
挖了一会儿,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回头一看,陈二牛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了,正蹲在她旁边,用左手帮她择菜。
“你干嘛?”
“报恩啊,”他头也不抬,“你救我一命,我帮你择菜,公平吧?”
宁愿看着他那张还没擦干净血的脸,忽然觉得这人可能不止脑子不好使,还有点傻。
“那些人为什么追你?”
陈二牛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干笑一声:“那个……我欠他们点钱。”
“多少?”
“不多不多,”他摆摆手,“也就……三千灵石。”
宁愿手里的荠菜掉在了地上。
三千灵石,她家一年的嚼用,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来个银钱,一个灵石能换一百银钱。
三千灵石,够她家花一百年。
“你借这么多钱干嘛?”
陈二牛挠挠头:“不是借的,是……是之前买了个消息,没给钱。”
“什么消息值三千灵石?”
“一个关于……”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关于红月赤母的消息。”
宁愿不知道红月赤母是什么,但看他的表情,应该是个了不得的东西。
“那你打算怎么还?”
陈二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冲她一笑:“还没想好,要不——先欠着?”
宁愿看着他那个笑容,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后来她才知道,这预感是对的。
因为她那天帮他择完菜,下山的时候,他追上来喊了一嗓子:“姑娘,你叫什么?”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他又喊:“你不说我也能查到!第七峰情报司,查个人还不简单!”
宁愿加快脚步走了。
三天后,她家门口被人放了一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柴火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谢礼。
没有署名。
但她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