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三

嗤。

一声极轻的、气音般的冷笑，从她齿缝间逸出。在寂静的破庙里，清晰得刺耳。

那青衫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宁愿开口，声音比海雾更冷，带着积年累月的嘲讽，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的痛楚：

“为个女人，弄成这副模样……”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朝着那个背影掷去：

“李门主，值得么？”

破庙里落针可闻。所有衙役都瞠目结舌，看看她，又看看门口那病弱书生般的男子，完全搞不清状况。

李莲花——或者说，十年前的李相夷——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惊愕，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波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映着破庙窗隙漏进的、微尘浮动的昏光。

他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然后，对着宁愿，很轻、却很清晰地，点了点头。

“值。”

只有一个字。

宁愿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情绪——震惊、痛楚、愤怒、鄙夷——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她不再看他，目光掠过他手中那个粗布包裹，里面隐约露出药罐的一角。

她忽然动了。

动作快得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衙役们只觉眼前一花，她已经到了李莲花面前，劈手夺过了他另一只手里握着的一个小小的、粗陶药瓶——那是刚才他进庙时，从袖中取出似要喝的东西。

拔开塞子，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冲出来。宁愿看也没看，一仰头，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将瓶中药汁尽数灌入自己口中。

冰冷的、极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某种奇异的回甘和大量沉淀的渣滓。她面无表情地咽下，仿佛喝的不是可能救命的药，而是无关紧要的清水。

随手将空药瓶丢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她转身，拎起自己的藤木箱子，灰布衣摆划过布满灰尘的地面，再未回头看一眼那僵立在原地的青衫男子，径直穿过目瞪口呆的衙役，走出破庙，走进外面阴沉的天光里。

脚步踏在荒草碎石上，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只有她自己知道，喉咙深处，那股混合着十年尘灰与昨日梦魇的苦涩，正沿着四肢百骸，一点点弥漫开来，冰冷彻骨。

庙内，李莲花慢慢蹲下身，捡起一片锋利的药瓶碎片，苍白的指尖被划出一道细口，沁出殷红的血珠。

他凝视着那点鲜红，许久，低低地、压抑地咳嗽起来，肩背颤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