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上海法租界。
巡捕房的铁皮屋顶被梅雨敲得咚咚作响,路垚抱着胳膊缩在藤椅里,盯着桌上那封烫金请柬愁眉苦脸。请柬是英商洋行大班的晚宴邀约,附带着五十块大洋的顾问酬劳,可他眼下更犯愁的是后天到期的房租——房东太太已经在门口泼了三次冷水,扬言再交不上钱就把他那堆康桥大学的精装书当废纸卖。
“路顾问,沈府的案子还没头绪?”乔楚生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雨气,把一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放,“沈太太又来催了,说愿意再加二十块大洋,只求三天内抓到凶手。”
“二十块?”路垚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愁云一扫而空,猛地坐直身子,“早说啊!五十块晚宴酬劳加二十块破案奖金,刚好够交房租还能余下几顿排骨面,这案子我接了!”
他麻利地拆开油纸包,里面是沈敬言遇害现场的照片和卷宗。死者是江南实业家,死在自家书房,胸口插着一把古董匕首,现场没有强行闯入痕迹,只有书桌上一封被撕碎的加密信,和一枚掉在角落的、刻着“砚”字的铜制令牌。
乔楚生看着他瞬间切换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见钱眼开的性子,真不愧是沙逊银行出来的‘赚钱机器’。”
“话不能这么说。”路垚一边用放大镜仔细看着照片,一边头也不抬地反驳,“我这是自力更生,凭本事吃饭,总比某些人靠着家族光环坐享其成强。”他这话意有所指——上周他大哥路孟凡来上海公干,要接他回北平享清福,被他当场拒绝,宁愿在巡捕房赚辛苦钱,也不愿活在“路家二公子”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里死者的手指上:“沈敬言的指甲缝里有蓝黑墨水残留,笔尖却干净得很,说明他死前正在写信,却被突然袭击。而且他的袖口沾着一点金粉,不是普通商号的货,像是……”路垚顿了顿,脑海里闪过沙逊银行处理过的黄金交易记录,“像是印度进口的金沙,只有做军火或鸦片走私的才会接触到。”
“你怎么确定?”乔楚生疑惑道。
“当年在沙逊银行,我经手过三笔印度金沙抵押的股票交易,这种金粉的颗粒大小和光泽度,我闭着眼睛都能分辨。”路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垮下来,“不过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凶手总不能是为了金沙杀人吧?”
他又拿起那枚铜制令牌,指尖摩挲着“砚”字纹路:“这令牌的工艺是北洋政府军需处的样式,我二哥路仲森的办公室里就有类似的,只是上面刻的是‘军’字。沈敬言一个实业家,怎么会有这种令牌?”
正琢磨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薛萍走了进来。她身着藏青色旗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相机,脸上还沾着点泥点。
“路顾问,乔探长,有新发现。”她将一叠照片放在桌上,“我去沈府后门的巷子里打听,有个卖烟的老汉说,案发当晚看到一个穿蓝色旗袍的女人,手里拿着和这枚令牌相似的东西,进了沈府的侧门。”
路垚抬头看向她,目光在她沾着泥点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故作嫌弃地说:“薛小姐,你这记者当得也太拼了,为了新闻连形象都不顾了?小心嫁不出去。”
薛萍挑眉,没理会他的调侃,指着照片里的巷道路面:“而且巷子里有车轮印,是英国产的奥斯汀轿车,这种车在上海不多,除了洋行大班,就是军政要员才有。”
“军政要员?”路垚摸着下巴,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沈敬言的加密信,不是普通的文字密码,是股票交易的暗语!”他迅速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你看,这串数字对应的是沙逊银行上周的股票收盘价,组合起来就是‘城西仓库,寅时交货’。”
乔楚生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当年我在沙逊银行,就是靠这个帮洋行赚了几十万大洋,这种暗语我闭着眼睛都能破译。”路垚得意洋洋,随即又怂了怂肩膀,“不过城西仓库那么多,我们怎么找?万一遇到凶手,我可打不过,我连鸡都不敢杀。”
薛萍看着他前一秒意气风发、后一秒畏畏缩缩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我已经打听好了,城西只有瑞丰洋行的仓库昨晚有车辆出入,而且瑞丰洋行的老板与北洋军阀关系密切,很可能就是沈敬言的交易对象。”
“那我们现在就去?”乔楚生起身就要拔枪。
“等等!”路垚连忙拉住他,“先说好,我只负责找线索,打架这种事我可不干。还有,沈太太答应的二十块大洋,得先给我一半定金,万一我要是受伤了,还得加医药费。”
薛萍无奈地摇了摇头,从随身的坤包里掏出十块大洋,放在他面前:“这是定金,等案子破了,剩下的二十块和晚宴的五十块,一起给你。”
路垚眼睛一亮,立刻把大洋揣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站起身:“走!为了我的排骨面和房租,今天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得闯一闯——不过你们得护着我点啊!”
三人驱车前往城西仓库,雨还在下,道路泥泞不堪。奥斯汀轿车在仓库门口停下,路垚缩在后排,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四周:“这地方也太偏僻了,万一有埋伏怎么办?要不我们先回去叫人?”
“路顾问,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薛萍推开车门,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放心,我练过枪法,能护着你。”
路垚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下了车。仓库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霉味和淡淡的火药味。乔楚生打头阵,路垚跟在中间,薛萍断后,三人借着手机的微光,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仓库里堆满了木箱,路垚的目光扫过那些木箱的封条,突然停住脚步:“这些封条是假的。”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封条上的字迹,“瑞丰洋行的封条用的是朱砂印泥,而且字体是柳体,这个封条用的是普通印泥,字体是颜体,明显是伪造的。”
“你连这个都懂?”薛萍惊讶道。
“当年在沙逊银行,我负责审核进出口货物的单据,封条的真假我一看就知道。”路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且这些木箱的重量不对,空箱和装满货物的箱子,敲击声完全不同。”他随手敲了敲旁边的一个木箱,发出空洞的声响。
突然,仓库深处传来一声响动,路垚吓得立刻躲到乔楚生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谁?谁在那里?我警告你,我们巡捕房的人可是有枪的!”
乔楚生无奈地叹了口气,举着手枪缓缓走过去,却发现是一只野猫被惊动,蹿了出去。路垚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凶手呢。”
薛萍看着他怂萌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她走到仓库角落,发现地上有一滩凝固的血迹,旁边还有一枚掉落的珍珠耳环。“这耳环是法国牌子,去年巴黎时装周的新款,在上海只有霞飞路上的洋行有卖。”她捡起耳环,递给路垚。
路垚接过耳环,仔细看了看:“这耳环的珍珠是养殖珠,但是镶嵌工艺很特别,是意大利工匠的手法。而且珍珠表面有一道细微的划痕,说明佩戴者经常戴着它做粗活,或者……经常用手摩挲它。”他顿了顿,结合之前的线索,“穿蓝色旗袍、有北洋政府令牌、戴法国耳环、接触过走私货物……这个女人的身份不简单。”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就往仓库外跑:“我知道凶手是谁了!快跟我来!”
乔楚生和薛萍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路垚跑回车里,拿出一张上海地图,指着上面的一处地址:“霞飞路178号,这是瑞丰洋行老板的情妇住的地方。那个穿蓝色旗袍的女人,应该就是他的情妇,也是北洋政府安插在瑞丰洋行的眼线。沈敬言发现了他们走私军火的秘密,所以被她杀了,然后伪造了现场。”
“你怎么这么肯定?”乔楚生问道。
“因为那枚‘砚’字令牌,”路垚解释道,“北洋政府军需处的令牌,每个部门的字都不一样,‘砚’字对应的是文秘部门,而瑞丰洋行老板的情妇,以前是北洋政府的机要秘书,后来辞职来了上海。而且她的手指上,一定有和沈敬言指甲缝里一样的蓝黑墨水残留,因为她经常帮老板处理走私单据。”
三人驱车赶往霞飞路,路垚坐在车里,还在念叨着:“等案子破了,我一定要先去吃一顿排骨面,再加两个荷包蛋。然后把房租交了,剩下的钱存起来,万一以后失业了,还能撑几天。”
薛萍看着他财迷的样子,忍不住问道:“路顾问,你明明出身名门,大哥二哥都是高官,姐姐是孙先生的机要秘书,你为什么非要留在上海,过这种交不起房租的日子?”
路垚的脸色沉了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家族的光环下。我父亲是学界泰斗,大哥二哥是军政高官,姐姐是革命骨干,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按照他们铺好的路走,要么去北平做官,要么回康桥教书。可我不想,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靠自己的能力赚钱,哪怕赚得少,哪怕要交不起房租,我也心甘情愿。”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叛逆,却又透着一股坚定。薛萍看着他,眼神中多了几分敬佩。她知道,在这个动荡的时代,能够坚守自我、不向家族妥协的人,寥寥无几。
车子很快到了霞飞路178号,一栋精致的小洋楼。乔楚生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个穿蓝色旗袍的女人,正是他们要找的瑞丰洋行老板的情妇。她看到乔楚生身上的巡捕制服,脸色瞬间变了。
路垚躲在乔楚生身后,探出脑袋,指着女人的手指:“你的手指上有蓝黑墨水残留,而且你戴的耳环,和仓库里找到的那枚是一对。沈敬言是你杀的,对不对?”
女人脸色惨白,想要关门,却被乔楚生一把推开。薛萍迅速冲进去,控制住女人,在她的房间里找到了那把杀害沈敬言的古董匕首,以及一本记录走私军火的账本。
证据确凿,女人无从抵赖,只好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她确实是北洋政府安插在瑞丰洋行的眼线,沈敬言发现了他们走私军火的秘密,想要举报,所以她才痛下杀手,伪造了现场,想要嫁祸给抗日组织。
案子破了,沈太太如约支付了二十块大洋的奖金,加上晚宴的五十块酬劳,路垚一下子成了“有钱人”。他第一件事就是去交了房租,然后带着乔楚生和薛萍去吃了一顿丰盛的排骨面,还大方地给每个人加了两个荷包蛋。
“路顾问,没想到你破案这么厉害,还这么……财迷。”薛萍喝着面汤,笑着说道。
路垚一边啃着排骨,一边含糊地说:“财迷怎么了?钱是好东西啊,能交房租,能吃排骨面,还能让我不用看家族的脸色。”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薛萍,眼神中多了几分认真,“不过,我虽然贪财,但我有底线。走私军火、残害同胞的事,我绝对不会干。就算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不会妥协。”
薛萍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中一动。这个表面贪财怕事的“叛逆富二代”,骨子里却有着正直善良的底色,有着不向黑暗妥协的勇气。在这个混乱的时代,这份坚守,格外珍贵。
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桌面上。路垚吃完最后一块排骨,抹了抹嘴,满意地打了个饱嗝:“下次再有案子,记得叫我,酬劳给够就行!”
乔楚生和薛萍相视一笑,他们知道,这个又怂又萌、贪财却正直的探案顾问,将会在上海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书写出属于自己的传奇。而路垚和薛萍之间的故事,也在这一碗排骨面的香气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