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任务完成

漫天火光与爆炸在江北身后轰然绽开，城市的霓虹仿佛都在这场绚烂的艺术中黯然失色。街道空荡，只有偶尔窜过的野猫野狗，在寂静中踩出零星窸窣。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与灼热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建筑残骸剥落的簌簌声。许策站在废墟中央，制服的边缘已被火焰燎出焦痕，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几步之遥的江北身上，胸膛因激烈的喘息而起伏。

“你知道吗，许策？”江北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慢条斯理地调整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样式奇特的戒指，金属表面反射着不远处跳跃的火光。“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他向前踏了一步，靴底碾过碎玻璃，发出清脆的裂响。

“你的父亲，那个总爱在阳台上修剪盆景的老先生……他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子，当时他震惊的脸，我现在还记得。”江北的声音很轻，像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目光却锐利如刀，试图割开许策脸上每一寸冷静的伪装。“你的母亲，她做的糖醋排骨其实挺咸的。还有你那个总跟在你身后、一口一个哥的弟弟……都应该成为我的献祭品，为我这灿烂盛大的艺术贡献出浓墨重彩的一笔。”

许策的指节捏得发白，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

“至于那个青梅，”江北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她好像直到最后都在喊你的名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心淬炼的匕首，精准地刺向许策记忆深处最柔软、最鲜血淋漓的部分。江北满意地看着对方眼中筑起的冰墙出现裂痕，那压抑的痛楚与暴怒几乎要喷薄而出。

“看着你痛苦，看着你崩溃，看着你一点一点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江北又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缩短到呼吸可闻。他压低嗓音，如同毒蛇吐信：“我真是，开心得不得了啊。”

“你猜猜，”他几乎是用气音在问，带着孩童般残忍的好奇，“我为什么偏偏要选择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你……拖进地狱里来？”

话音未落，劲风袭面！

许策动了。那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压抑到极致的愤怒轰然爆发。一双手，青筋暴突如盘踞的虬龙，以千钧之力死死扼住了江北的咽喉，将他未完的嘲讽与恶毒尽数掐断在喉间。

“呃——！”江北闷哼一声，熟悉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眼前阵阵发黑。这与上一次死亡降临时的感受重叠，冰冷而绝望。求生的本能催动着最后的力量，他的指尖艰难地挪动，终于触到了戒指上那个微小的凸起。

用尽全力，按了下去。

世界寂静了一瞬。

随即，震耳欲聋的轰鸣自脚下炸开，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蔓延！他们所站的楼层剧烈摇晃、崩塌，玻璃幕墙成片粉碎，相邻的建筑像被无形巨锤击中，接连爆出耀眼的火球。整片街区地动山摇，陷入毁灭的狂潮。

气浪与碎片如暴雨般袭来。许策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对周遭的毁灭视若无睹。他的手臂肌肉贲张，凭着非人的力量，硬生生将几乎瘫软的江北从地上提起，然后狠狠掼向地面！

江北的后脑与坚硬的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眩晕与剧痛淹没了他。

“你看看！”许策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死死按着江北，强迫对方望向四周化为火海炼狱的街道，“看看你都做了什么！这里面有多少人？！多少条命？！你……”

砰——！

清脆而突兀的枪声，撕裂了爆炸的余响，从对面尚未完全倒塌的大楼顶端传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被压制在地、意识模糊的江北，身体里不知从何处迸发出一股决绝的力量。他猛地拧身，挣脱了许策的钳制，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用尽所有气力向侧前方一扑。

温热黏稠的液体，溅上了许策的脸颊。

那颗本该射入他眉心的子弹，从江北的后心贯入，前胸穿出，带出一蓬刺目的血花。

世界安静了。

爆炸声、燃烧声、遥远的呼喊声……一切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许策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刚刚还要毁灭一切、仇恨刻骨的人，此刻像一片枯叶般，轻飘飘地滑落，跌进尘土与瓦砾之中。

江北的身体微微抽搐，大量鲜血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眼睫，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许策脸上。嘴唇翕动，气若游丝：

“许……策……我并没有…”

“让我……再……看你一眼……”

最后一个字音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灼热的空气里。他眼中的光熄灭了，抬起的手无力垂落。

许策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废墟在燃烧，罪魁祸首躺在血泊中，气息奄奄。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会是这样的姿势？为什么……

“江北！”他猛地跪倒在地，抓住对方染血的衣领，疯狂地摇晃，“醒过来！我不准你死！你给我醒过来！你欠下的血债，你要一笔一笔还清！听见没有！醒醒！！”

嘶吼声在空旷的毁灭之地回荡，充满了绝望与暴烈的困惑。

……

另一边，淡蓝色的虚无空间里，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江北的意识静静悬浮着，如同一个抽离的旁观者，凝视着下方那个跪在自己躯体旁、失控咆哮的许策。胸膛中那颗属于人类温热的心脏似乎还在隐隐作痛，但更清晰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愧意。

是他。是他一步步精心算计，将那个曾经眼神明亮、心怀温暖的青年，诱入泥沼，推向深渊，塑造成如今这个被仇恨与痛苦啃噬得面目全非的模样。一切的源头，不过是他自己想要活下去，为了一个卑微又强烈的执念。

他扮演了一本书里注定要死的反派BOSS，剧本的最后一幕，就是替男主角挡下致命一击。从许策的角度看，他是魔鬼是恶魔，是屠戮亲友、践踏人性的疯子，死有余辜。可若换一个人来扮演Boss这个角色呢？故事就会走向温馨团圆的结局吗？

他默默问自己。不，剧情的力量会自动填补这个空缺，总会有另一个Boss出现，完成同样的使命，造成同样的伤害。至少，在他执行的每一个步骤里，那些所谓的杀戮都未曾真正触及现实世界的生命，它们只是故事线上必须呈现的、残酷的台词和情节，他也并没有杀过任何人，连街道都他花费了很长时间布置的，留给最后的礼物。

【X-03，请履行你的承诺。】冰冷无机制的提示音在意识中直接响起。

眼前浮现出半透明的倒计时数字，开始无声跳动。

【倒数20秒。时间线定位：您原世界死亡前十二小时。恭喜，任务完成。】

淡蓝色的空间开始波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下方那个痛苦嘶吼的许策，那片燃烧的废墟，都在渐渐模糊、淡化。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江北最后望了一眼那个身影。

再见了，许策。

愿你终有一日，能从这场我为你精心编织的噩梦中……醒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