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美人的生日在一月多，正是隆冬时节和期末考试在即的难过日子，有这正当的放松理由，夏晴宇打死也不会放过。

夏阿姨也很高兴，不知道的以为凌霜雪才是她亲生的，她抱着手机，上面排列着几个购物软件，挪到夏晴宇身边：“臭小子，你知道凌姑娘平时喜欢啥不？”

夏晴宇正在赶（抄）今天没做完的数学作业，赶紧把从美人那偷来的卷子藏进抽屉，翻个白眼：“我生日你不见如此上心。”

他思考片刻：“送题就算了，她做过的题堆在一起比我人都高；小女生不都喜欢小发饰吗？她不喜欢太花的，你去××搜海盐系列发饰套装，之前我翻她购物车看到了；她的护手霜快用完了，面霜还有大半罐，那个×××系列的套装……”

夏晴宇在脑中搜寻一番，感觉让他说也要说半天，他觉得自己可以写一篇万字议论文《论给凌美人送礼物何为上品》。一想到自己还空了大半页的卷子，他一挥手：“天机不可泄露，不然容易挨揍。您回去好生参悟吧。”

夏阿姨终于见识到她儿子也能有如此条理清晰的时候，不禁沉思。这俩孩子不是不和吗？可能臭小子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吧……看他每战都die（死亡）。

夏阿姨一边在各大购物软件中穿梭，一边靠在门口：“你小时候可稀罕你霜雪妹妹了…”夏晴宇知道她又要开始讲她那古老的故事，干脆埋头接着抄卷子。

从他有记忆开始，每年凌霜雪生日，老妈都要讲一遍这个故事，他觉得这可能是自己听的第十七遍。

在十七年前的十二月底，夏晴宇还是小夏晴宇的时候，凌阿姨挺着个大肚子来夏家串门。彼时夏晴宇才六个多月，刚刚会坐。

他被夏妈妈裹成粽子，圆滚滚地丢在沙发上。家里热烘烘地开着暖气，玻璃窗上凝了层雾，温润冰凉

小夏同学看见坐在自己旁边的凌阿姨，乌溜溜的眼睛亮起来，伸手想去摸她圆滚滚的肚皮，被夏妈妈拽回来：“瞎胡闹！”

凌阿姨笑着揽过小夏，拿起他肉嘟嘟的温热小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小宇和妹妹打个招呼。”

她似乎认定这是个女孩，将会像这个冬天一样降临到她身边。

凌阿姨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羊毛衫，就在一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时，腹中胎儿一动，不知道是手还是脚，隔着一层血肉贴上小夏的手。

凌阿姨眉眼一弯：“妹妹很喜欢小宇。”小夏晴宇也又惊又喜（夏晴宇：？），咧开嘴笑起来，咿咿呀呀说着不成调的话。

夏晴宇：我那时候懂个啥？（反驳无效）

在凌霜雪满过周岁后，凌阿姨开始忙她不知名的事业。夏阿姨只知道她莫约很忙，好闺蜜之间也需要留有个人空间，她不多过问，只是从她手中接过热睡的小霜雪。

照看十个小霜雪都比照看一个小夏轻松，她要么吃要么睡，要么自己玩玩具，不像小夏晴宇，夏妈妈简直想把他俩换个个。

唯一让夏阿姨发愁的是，小霜雪好像有点过于让人省心了。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觉，夏阿姨怕她睡多了，把她叫起来，小霜雪就坐在床上拧着眉头，谁哄也不笑。

更致命的是，两个家火一静一动，放在一起就会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大概情况就是：小凌在睡觉，小夏跑到床上去把她吵起来，小凌起来就是给他一巴掌，吱吱哇哇也听不懂，但是能感觉到骂得很脏，小夏就开始哭，她就需要把翻译了一半的文档保存，跑过去把两个小家伙分开，边哄边说：“都喊你不要去整妹妹！”

随着花开花谢，日出日落，两个孩子越长越大，活泼的那个依旧像一团烈火，安静的那个依然如缄默的长河。

这是她降临到世上的第十八个冬天。

她生日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她照常站在楼底下等人。昏黄的路灯像小橘子挂在头顶，天气像她的名字一样冷，她把冲锋衣领子往上拉了拉，让呼出的白雾带给冻红的鼻尖一点温热。

气温稳定在个位数，众生也不再考虑风度不风度的问题，保住可怜的温度才是要紧事。凌霜雪穿得有些臃肿，上半身在羽绒服与校服的双重加持下，被撑成了盼盼小面包，脚下踏着双黑色小靴，鞋面上挂着个小黑毛球。

相较于夏天，她的背影少了分惊艳，多出些温和意味。

要不是凌妈妈早餐盘旁边留的纸条，她还真没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生日。还能怎么办？被习题考试磨平了生活的仪式感。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并不那么灵敏的声控灯亮起，夏晴宇脖子上松松垮垮绕着条水蓝色的围巾，和他那张脸搭在一起有点诡异。

他跑到凌霜雪面前，笑脸似乎比那路灯还要亮三分：“美人美人！生日快乐！”凌霜雪感受到少年身上的热气，被赋予了物理学上的冲力，几乎要强硬地将她推开，又温柔地把她包裹。

“嗯。”凌霜雪垂下长睫，往手心里哈了口气，搓了搓。突然，被冻得早已麻木的耳朵感到一阵温热，激起一阵麻意。她诧异抬头，对上男孩子含笑的眼睛。

“我就知道，你耳朵好冰，也不怕生冻疮。”说罢，他又用指腹去轻揉她的耳廓，女孩的耳朵小巧，耳尖还带着些粉，直到她的耳朵终于暖和起来才罢手。

他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给她戴上：“新的，给你买的生日礼物。”戴好后上下打量她，又把围巾往上扯了扯，遮住她的下半张脸。小青梅今天心情肯定很好，都没骂他。

“你的围巾找不到了吧？我就知道。”

“嗯。”凌霜雪把脸埋进围巾，感受上面残留的少年的暖意，“走，上学。”

他怎么除了学习之外的事，什么都知道？

走进(2)班教室，同学们依旧在读得热火朝天，颜欣瑶正拿着语文笔记读背“之乎者也”，见到她眼睛都冒星星：“美人！生日快乐！”说着把一套钢笔加笔记本塞到她手里，硬纸盒带着温柔的凉意，上面有烫金的四个大字“未来可期”。

陈墨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八音盒，木质的，两只手并起来那么大，拧动发条，中间的小猫转圈圈，音符叮叮咚咚似早春流水，拼凑成一首未闻花名。颜欣瑶看得眼睛发光，陈墨悄悄往她手里也塞了一个小的。

颜欣瑶叽叽喳喳在凌霜雪耳边念叨，被凌美人塞了颗糖：“吃完读书去。”闭嘴了。

下了早自习，同学们聚到一起，把她的座位围得水泄不通，桌面乱乱地堆着贺卡混着礼物，将那本摊开的英语题掩埋，只露出一个角。

凌霜雪耳边嘈杂一片，她却并不嫌烦，嘴角微不可察的上扬。

从前她是冰山煞星，是其他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学霸，是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女神。

凡事总有个转折，她的转折是(2)班。他们傻气的执着，像狗皮膏药死死黏住她，把她拖到人间。

真是……算了，随他们去吧。

期末考试轻轻地来，把考生吊打一通，又轻轻地走，除开轻飘飘又千钧重的成绩单，什么也没有留下。

新年将至，窗外噼里啪啦烟花爆竹声响个不停，让空气都染上些火药味。凌霜雪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坐在夏家的沙发上，如雪团子般，手里捧着本砖头般厚的英语原著，还有一小杯茶慢慢抿。

夏阿姨：“霜雪，今天咱家有客人，你也来热闹热闹！”

凌霜雪：“……”其实我来也热闹不了什么。

小孩子们嬉笑打闹，看到这个大姐姐也压低声音，绕着走——没办法，气场太强大，不怒自威。夏伯和其他几个长辈嗑着瓜子，拉东家长西家短。

说是夏伯，其实也没有血缘关系，同姓，认了夏爷爷做干爹。要真说情谊有多深厚，还不如夏凌两家来得亲密，从爷爷那辈就是朋友。

夏伯捧着把瓜子，往嘴里送了颗，“咔嚓”咬碎，把瓜子皮随手丢到地上：“小凌啊，听说你这回又是第一？哎哟可真厉害！”他笑起来，紧接着又话锋一转。

“女孩子读太多书可没什么用，以后还是相夫教子——要是脑袋读傻了可遭婆家嫌弃哟！”说完又哈哈大笑，自以为很幽默。周围亲戚神色尴尬，几个拉住他：“老夏，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嘛……”

凌霜雪似乎给周围开了静音，什么也没听进去，又啜了口茶水，把书翻上一页。夏晴宇咬肌鼓起，骂人的话几经出口又硬吞回去，哽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噎得他满脸通红，最后只是恶狠狠地叹了口气。

蒜鸟蒜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夏伯在凌霜雪这碰了一鼻子灰，有点不甘心，又看向夏晴宇：“晴宇啊，不是伯伯说你…”当长辈说出这句话时，他就要开始说你了。

“你跟人家小凌从小一起长大，也不知道多学学人家，天天鼓捣你那些没用的美术，不好好搞成绩，以后怎么有出息？！”说完还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很惋惜的样子。

夏晴宇自知成绩确实烂，只是闷头吃橘子。

美术不会没用的，历史上还有很多艺术伟人呢，也喜欢的东西不会没用的，夏晴宇一遍遍对自己说，却连自己都怀疑。

“咔嗒”，茶杯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脆响。凌霜雪合上书，终于正眼看向夏伯。

“还劳烦伯伯也像这样关心一下自己孩子。”她竟难得带着微笑，分外好看，又让人咂磨出些其他意味，“如果堂弟再努努力，考上普高还是有希望的。”

“夏晴宇如果艺考考得好，上个一本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如果发展得好，当个设计师，照现在行情，月入过万应该问题不大。”

“况且他有我管着，自然不会没出息。”

夏佰没想自己竟被一小辈薄了面子，还是最安静不爱说话的那个，他想反驳呵斥，一时竟又不知从何说起。只看着凌霜雪从沙发上起身，拉过夏晴宇：“走，陪我出去放烟花。”

夏晴宇嘴里还含着瓣橘子，酸酸甜甜，他愣愣地被拉出门去，把橘子咽下，那股甜味直心到心里。

冬天天黑得早，几户人家已亮起灯来。凌霜雪手里拿着仙女棒，光芒四溅，映得她脸带着层柔光，眼眸中似有星河，汩汩流淌，流进夏晴宇心里，便留了下来。

“美人，”夏晴宇看着她，想说句谢谢，却发现越是亲近的人，越是开不了口，最后只吐出一句：“你会不会觉得我以后没出息？”

凌霜雪淡淡瞥了他一眼，少年穿得厚实也盖不住高挑，头发有些长了，带着蓬松的暖意。她回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小烟花，长睫缀着丝丝金光。

“你有我管着，不会没出息。”

夏晴宇略带诧异地回头，对上少女没什么情绪的黑眸，心脏疾速跳动起来，脸颊微微发烫，似乎这个冬天都不以方才寒冷。

“哦，哦……”夏晴宇背过身去，看向天空，“美人，下雪了。”

小城市鲜少下雪，就算下，也是很小很小，在地上铺不成一层。

“嗯。”凌霜雪收拾完燃完的垃圾，小小雪花落到她头顶，不一会儿便化了。“进屋吧。”

你如果嫁给我，读书读傻了我也不会嫌弃你的。夏晴宇被自己的想法惊得心尖一颤，几乎同手同脚地跟她进屋去。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山川与碧波：楠楠，听说隔壁班要转来一个邻市四中的。

与风行（齐沫楠）：？

三冬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