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还焖着夏末的热，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风刮过来裹着股热气，林知夏背着洗得边角发毛的双肩包，一手捏着被汗浸皱的分班表，一手把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被校门口的学生潮挤得东倒西歪。
她踩着分数线卡进江城一中，没别的念想，就想跟许知南凑一块儿——那个从小学一年级就在家属院楼下把她从欺负人的小男孩手里拉出来，比她大一岁，被她缠了整整八年的男生。
小学时她是他的小尾巴，他走哪她跟哪，他嫌她烦，却总把妈妈给的水果糖留一颗给她；初中分了班，他放学绕三条街陪她走，嘴上骂她“走路磨磨唧唧像蜗牛”，却会在过马路时下意识把她拉到内侧，雨天把伞全往她这边倾，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如今她高一，他高二，终于又能踩同一条校道，进同一扇校门了。
林知夏扒着人群往前挪，好不容易挤到教学区的分班表前，眯着眼找到高一（3）班，刚转身要往楼梯口走，没注意身后有人，结结实实撞上去，额头磕在对方硬邦邦的后背，疼得她“嘶”一声，手里的分班表飘了一地。
“走路不长眼啊？”
熟悉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带着点藏不住的不耐烦，林知夏揉着额头抬头，撞进许知南微蹙的眉峰里。他穿同款蓝白校服，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额前碎发被汗打湿贴在眉骨，肩膀比去年又宽了些，站在那像棵挺拔的白杨树，身后还跟着两个篮球队的兄弟，正勾着肩笑。
“许知南？”林知夏的声音带着点撞疼的委屈，弯腰去捡分班表，手指刚碰到纸角，就被他先一步捡起来。
他扫了眼分班表，眉峰松了点，却还是嘴硬：“高一（3）班，在三楼最东头，眼神差成这样，也不知道怎么考进来的。”说着把表塞回她手里，又伸手揉了揉她的额头，动作没轻没重，却带着点刻意的温柔，“磕傻了？”
身后的男生凑过来，笑着打趣：“知南，这就是你天天挂嘴边的小邻居？果然跟个小团子似的，你这双标也太明显了吧，刚才别人撞你，你脸臭得跟谁欠你钱似的。”
许知南的耳尖倏地红了，抬手推了那男生一把，语气硬邦邦的：“少废话，滚去上课。”又回头瞪林知夏，“杵着干什么？带你去教室，别第一天就认错班主任，丢我的人。”
他说着，自然地接过她的双肩包搭在自己胳膊上，脚步迈得不快，刻意放慢了等她，明明是不耐烦的语气，动作却一点不含糊。林知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偷偷抿嘴笑——他还是老样子，嘴硬心软，脾气倔得像头驴，却唯独对她双标得明明白白。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热风吹进来卷着梧桐叶，落在台阶上。许知南的白衬衫下摆被风吹得晃了晃，他侧头看她，眉头又蹙起来：“走快点，磨磨唧唧的，班主任姓王，戴黑框眼镜，最讨厌迟到的学生，你要是被训，我可不管你。”
林知夏赶紧小步跟上，心里却甜丝丝的——他要是真不管，就不会特意放慢脚步，不会帮她拿书包，更不会特意跟她说班主任的样子。
到了三楼（3）班门口，他把书包还给她，又从兜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剥了糖纸直接塞进她嘴里，动作霸道，语气却软了点：“你爱吃的味，上课别偷吃，被抓了别说是我给的。”
橘子糖的甜在嘴里化开，林知夏含着糖，含糊地说：“谁要你管。”
“我才懒得管你。”许知南翻了个白眼，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蹭过她的发顶，又补了句，“放学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我，别乱跑，高一的男生没分寸，你又笨，被欺负了都不知道怎么还手。”
他说完，转身就往四楼走，走了两步又猛地回头，眉头蹙着，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语气带着点命令：“还有，不许跟别的男生走太近，听见没？”
林知夏愣了愣，看着他匆匆转身的背影，耳尖也红了——他这是，在吃醋？
她推开门走进教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缝洒在课桌上，斑驳的光影晃得人心里发软。嘴里的橘子糖甜滋滋的，她摸着被他揉过的头发，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连班主任讲枯燥的校规校纪，都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响，林知夏收拾书包的动作比谁都快，第一个冲出教室，跑到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就看见许知南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正跟篮球队的兄弟说话，眉头微蹙，像是在不耐烦地应付什么，可看到她的那一刻，眉峰瞬间就松了。
他跟兄弟挥了挥手，快步走过来，把矿泉水塞进她手里，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磨磨蹭蹭的，等你半天了，渴死了吧？”
矿泉水是冰的，刚从小卖部拿出来，瓶身凝着水珠，林知夏拧开喝了一口，凉丝丝的水滑进喉咙，压下了夏末的热。她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废话，”许知南翻了个白眼，伸手拎了拎她的书包带，“看你上课蔫蔫的，肯定是渴了。走，去食堂，晚了糖醋里脊就没了，我跟食堂阿姨说好了留一份。”
林知夏心里一暖，跟着他往食堂走。他走在她左边，刻意挡着来往的人群，有人撞过来，他会下意识把她往身后拉，动作自然又熟练。食堂里人潮涌动，他拉着她的手腕挤过人群，指尖的温度透过校服袖口传过来，烫得林知夏的手腕发麻。
到了最里面的窗口，食堂阿姨笑着说：“知南，跟你说的留着了，你妹妹？长得真乖。”
许知南的耳尖又红了，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硬邦邦地说：“阿姨，两份，糖醋里脊多放点。”他接过饭盒，把装满糖醋里脊和番茄炒蛋的那份推给林知夏，自己的那份只有一点青菜和米饭。
“你怎么就吃这些？”林知夏皱起眉，夹了一大块糖醋里脊放进他碗里。
“我减肥，篮球队要控重。”许知南说着，却把那块里脊吃了，又夹了块番茄炒蛋给她，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
“你明明知道我喜欢，还跟我抢。”林知夏嘟囔着，却还是又夹了几块里脊给他。
许知南没说话，嘴角却偷偷勾了点弧度。他哪里是要减肥，只是想把她爱吃的都留给她而已——从小学到现在，他记了八年她的喜好，记着她爱吃橘子糖，爱吃糖醋里脊，不吃香菜，吃番茄炒蛋要放糖，这些藏在心底的细节，他从来没忘过。
食堂里很吵，碗筷碰撞声、说话声混在一起，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林知夏低头吃饭，偶尔抬眼，就看见许知南在看着她，眼里的不耐烦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藏不住的温柔，见她看过来，又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看窗外，耳尖却悄悄红了。
他总是这样，明明很在意，却总要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明明很温柔，却总要嘴硬，像个别扭的小傲娇，连喜欢都要藏在试探和双标里。
吃完饭，许知南送她回家，家属院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路上，他跟她说了很多高中的注意事项，哪个老师的课不能睡觉，哪个小卖部的东西最全，晚自习下课别走小路，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字字句句都是关心。
“对了，”他突然停下脚步，看着她，眉头蹙着，像是在纠结什么，犹豫了半天，才说，“你数学是不是不好？高一数学很难，要是不会，就来我家问我，别跟别人问，他们讲得都没我清楚。”
林知夏愣了愣，忍不住笑：“你怎么知道我数学不好？”
“废话，你初中数学就差，我还能不知道？”许知南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点傲娇，“我家没人，我妈加班，我爸出差，你晚上写完作业过来，我给你讲题，不过你得快点，我还要练篮球，没时间陪你磨磨唧唧。”
“知道了。”林知夏憋着笑，点头答应。
走到家属院门口，他又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比之前轻了点：“上去吧，晚上八点过来，别迟到，我不喜欢等人。”
“你刚才还等我半天呢。”林知夏打趣他。
“那是例外。”许知南的脸有点红，转身就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住她，“林知夏，记住，放学只能等我，不许跟别的男生一起走，听见没？”
“听见啦。”林知夏笑着挥手。
看着他匆匆跑上楼的背影，林知夏靠在墙上，摸着自己发烫的耳尖，心里甜滋滋的。她太了解许知南了，他的脾气倔，爱嘴硬，是典型的火象星座，敏感又别扭，连表达关心都要装出不耐烦的样子，连吃醋都要以命令的方式说出来，他的双标从来都是明目张胆的——对别人冷若冰霜，对她却温柔备至；对别人的事漠不关心，对她的事却事事上心。
晚上八点，林知夏敲开了许知南家的门，他穿着黑色的篮球服，刚练完球，额头上还挂着汗，头发湿漉漉的，开门看到她，眉头皱了皱：“怎么才来？磨磨唧唧的，我都等你十分钟了。”
嘴上说着抱怨的话，却侧身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温水，又把空调打开：“坐书房，我洗个澡就来，别乱翻我的东西。”
他的书房很干净，书桌上摆着整整齐齐的练习册和笔记本，字迹工整漂亮，桌角放着一个篮球，还有一板橘子糖，正是她爱吃的味。林知夏随手翻了翻他的笔记本，里面不仅有学习笔记，还有几页偷偷画的小人，眉眼像极了她，旁边还写着“小笨蛋”“磨磨蹭蹭”，看得她忍不住笑。
许知南洗完澡出来，看到她在翻他的笔记本，脸瞬间红了，快步走过来把笔记本合上，语气硬邦邦的：“跟你说别乱翻，你怎么不听？”
“许知南，你画的是我吧？”林知夏笑着看他，“还写小笨蛋，你才是笨蛋。”
“谁画你了，别自作多情。”许知南嘴硬，耳尖却红到了脖子根，拿起笔塞到她手里，“快点把不会的题指出来，我没时间跟你废话。”
他坐在她身边，低头讲题，声音清清淡淡的，思路很清晰，原本难懂的数学题，经他一讲，就变得简单多了。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他偶尔的咳嗽声，窗外的夜色渐浓，路灯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馨又美好。
林知夏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他都耐心解答，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一起，两人都会赶紧移开，耳尖发烫，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他是敏感的，她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是试探的，总是用嘴硬的方式表达关心，用命令的方式表达在意，怕自己的心意太明显，又怕她看不明白；他是双标的，全世界的人都可以磨磨蹭蹭，只有她不行，全世界的人都可以麻烦他，只有她的麻烦，他甘之如饴。
讲完题，已经快十点了，林知夏收拾好书包要走，许知南送她到门口，又塞给她一板橘子糖，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拿着，上课别偷吃，还有，明天早上七点，我来叫你一起上学，别迟到，我不喜欢等人。”
“知道了，傲娇鬼。”林知夏笑着接过橘子糖。
许知南的脸又红了，伸手推了她一把：“快点走，磨磨唧唧的。”
林知夏走到四楼门口，回头看，他还站在三楼门口，看着她，见她看过来，又赶紧躲回屋里，只露出一点衣角。林知夏笑着推开门，靠在门上，摸着兜里的橘子糖，心里甜滋滋的。
她知道，许知南的心里是有她的，像所有别扭的少年一样，把喜欢藏在嘴硬的话里，藏在双标的温柔里，藏在试探的眼神里，藏在八年的陪伴里。
那时候的林知夏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走下去，以为他们会踩着同一条校道，从高一走到高三，从校服走到婚纱，以为那些藏在心底的喜欢，总会有说出口的那天。
可她不知道，火象星座的倔强，不仅是对别人，也是对自己，他的敏感和试探，会让他在感情里患得患失，他的嘴硬和傲娇，会让他错过很多想说的话。那些夏末的温柔，那些梧桐树下的双标，那些藏在笔记本里的小人，终究会成为回忆，散在风里。
而那条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旧路，终究会有一天，只剩一人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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