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在医院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太安静了。
没有日光灯的嗡鸣，没有消毒水刺鼻的气味，甚至没有走廊里护士推车碾过地面的声音。只有窗外雨滴敲打梧桐叶的沙沙声，绵密，温柔，像某种久违的安眠曲。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的是柔软的棉质床单，温热，干燥。她低头，看见自己正躺在市二院普通病房的床上，左手打着点滴，右手手腕上缠着洁白的纱布。纱布下，那道曾泛着珍珠微光的白痕，此刻只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伤，像被时间轻轻擦去的铅笔线。
她试着回想——实验楼地下三层的红光、江砚的金色光芒、陈屿的嘶吼、注射器里深紫色的液体、还有那片将她吞噬又吐出的虚无……那些记忆碎片尖锐如玻璃，但此刻，它们安静地躺在脑海的角落，不再扎人，只泛着冷硬的微光。
“你醒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她偏过头，看见陈屿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没削，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果皮。和江砚当时一模一样。
“我……”林见微声音干涩，“江砚呢？”
“隔壁病房，还没醒。”陈屿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她缠着纱布的手，“医生说她身体各项指标正常，但脑电波异常，像是……在做一场很深的梦。可能暂时醒不来。”
林见微心头一紧。江砚用自己作为诱饵，直面“启明”的吞噬。虽然核心逆转了，但她付出的代价，可能比表面看起来更沉重。
“我妈呢？”她问，声音更低。
陈屿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白色的金属圆盘——正是昨晚“源点共鸣器”的碎片。“你母亲……昨晚在市中心医院。用了‘共鸣器’后，她的‘存在’印记被大量抽空，但最后一刻，核心逆转的冲击波反向冲刷了她所在的坐标。医生说，她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
“但什么？”林见微感到呼吸一滞。
“但她失去了所有关于‘守夜人’的记忆。”陈屿垂下眼，“包括你。医生说，她醒来后，只记得自己是个普通的中学语文老师，记得丈夫早逝，记得女儿林见微……但关于‘启明’、关于‘锚点’、关于‘逆熵溶剂’的一切，都像被橡皮擦抹去了。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用过‘源点共鸣器’。”
林见微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母亲……安全了？但代价是，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曾为她做过什么？忘了她们之间那些用“存在” itself 作为代价的羁绊？
“那‘守夜人’的印记呢？”她颤声问，“‘守夜人之忆’……不是溶剂配方的一部分吗？它还在吗？”
陈屿摇头，将金属碎片放在她手心。“‘共鸣器’碎了，印记也随之消散。但昨晚你注入溶剂时，我看到了……银灰色的光晕里，有一个轮廓。是你母亲吗？还是……江明远？”
林见微捏着冰冷的金属碎片，想起自己在意识崩解时触碰到的那个声音——“让婉……彻底安息。”那是江明远的“悔”。而母亲，作为“守夜人”，她的“存在”是否真的被“安息”了？还是像江明远一样，以另一种形式，留在了时间缝隙里？
“江明远呢？”她问，“‘协助者之悔’……我提取了。但他呢？”
“不知道。”陈屿的声音很轻，“核心逆转后，‘时间场’脉冲消失了。但江明远如果真把自己献祭给了‘缝隙’，他可能……还在那里。只是不再属于‘启明’，也不再属于‘人类’。他成了一段……被困在时间琥珀里的‘悔恨’。”
空气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雨声。
林见微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因为输液而微微凸起的血管下，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流光，一闪即逝。是错觉吗？还是“载体”的印记，真的被彻底清除了？
“U盘呢？”她问。
陈屿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裂开的U盘，还有那张带血的纸条。“都在。但昨晚的事，太诡异了。‘协助者之悔’……怎么会出现在U盘里？谁放的？”
林见微看着那张纸条。打印体小字，冰冷工整，像手术刀。“溶剂完整配方：载体之血 + 守夜人之忆 + 协助者之悔。缺一，则同归于尽。”
她忽然想起，在实验楼里，江砚对她说：“陈国栋的笔记里提到，‘逆熵溶剂’的最终配方，需要‘源点’的‘心’作为引导。”而陈屿后来补充，残篇里缺了最后一步。
那么，这张纸条，是谁补上了最后一步？
是江明远？还是……另一个知道一切的人？
“神秘人。”她喃喃道。
陈屿眼神一凛。“你相信有这个人？”
“U盘是陈国栋的档案，但夹着这张纸条。”林见微看着他，“陈国栋会特意提醒‘缺一，则同归于尽’吗？他如果知道完整配方，为什么只留下残篇？”
陈屿沉默。他父亲陈国栋的笔记里，确实从未提过“协助者之悔”。那张纸条，是后来插入的。
“所以，”林见微缓缓道，“有一个‘神秘人’，他知道完整配方，知道江明远是‘协助者’，知道我母亲是‘守夜人’。他提前把这张纸条塞进U盘，等着我们发现。”
“为什么？”陈屿问，“如果他想毁掉‘启明’，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如果他想救我们，为什么又要说‘缺一，则同归于尽’？这像警告，也像……考验。”
林见微看着窗外。雨停了，乌云散开，一束灰白的天光穿过云层，照在湿漉漉的梧桐叶上，叶子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
“因为‘逆熵溶剂’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她轻声说，“‘守夜人’失败了，‘协助者’失败了。‘神秘人’可能也试过，失败了，或者……他不敢试。他只能把线索留给我们，看我们会不会走上同样的路。看我们会不会，也变成‘时间的囚徒’。”
陈屿长久地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U盘外壳。“所以，我们昨晚的成功，是不是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林见微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张纸条救了他们。没有“协助者之悔”，他们可能真的会同归于尽。
“江砚什么时候能醒？”她问。
“不知道。”陈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单薄，“但医生说，她脑电波的异常模式，和‘时间场’的脉冲频率……有点像。可能她的‘活体锚点’印记，和‘启明’的残留意识，还有某种连接。”
林见微心头一紧。江砚的“锚点”印记，是“启明”体系内最“正统”的“钥匙”。即使核心逆转，“启明”沉睡，那印记是否还会吸引什么？或者……江砚在昏迷中，正在和什么对话？
“我得去她病房。”她拔掉手上的针头，不顾陈屿的阻拦，下床。身体很轻，没有眩晕，但有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仿佛她只是这片现实里一个随时会淡去的影子。
她走出病房，来到隔壁。江砚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平稳。监护仪的绿线平缓起伏。但林见微走近时，却感到一股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凉意”，从江砚身上散发出来。不是温度低，是那种……属于“时间缝隙”的、抽离存在的“冷”。
她伸手，想碰碰江砚的脸，却在半空停住了。
江砚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林见微读出了她的口型：
“小心……U盘。”
林见微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
U盘？那个裂开的、装着陈国栋档案和那张带血纸条的U盘？
她回头，看向陈屿。陈屿也正盯着江砚，脸色骤变。
“她……在说什么？”他低声问。
“她说……小心U盘。”林见微声音发紧。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床头柜上的U盘。它静静躺在那里，塑料壳上的裂痕在病房灯光下像一道丑陋的伤疤。但此刻，那道裂痕里，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紫光，一闪而过。
像呼吸。
像心跳。
像某种……沉睡的、却并未死去的意识。
陈屿立刻拿起U盘，想把它关进抽屉。但就在他手指触碰到U盘的瞬间，整间病房的灯，猛地闪烁了一下。
啪。
灯灭了。
只有监护仪发出幽幽的绿光，映着江砚苍白的脸。
黑暗里，林见微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从病房外传来，而是……从U盘里，从他们手中，从这片黑暗的每一个角落，轻轻响起。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苍老，疲惫，带着无边无际的悲伤和……一种非人的、仿佛从时间尽头传来的回响：
“溶剂……不是终结。是钥匙。而你们……是锁。”
声音停顿了一瞬，然后，更轻，更像叹息：
“小心……守夜人的‘安息’。”
灯，重新亮了。
一切恢复如常。监护仪的绿线依旧平缓，江砚的呼吸依旧平稳，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陈屿手中的U盘，已经变得冰冷刺骨。那裂痕里的紫光，消失了。U盘恢复成普通塑料的质感，甚至……有点温热，像刚被人握在手里。
“走。”陈屿低吼，将U盘紧紧攥在手心，“我们不能留它在这里。江砚的病房，可能已经不安全了。”
林见微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江砚。江砚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没有口型，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梦中遇到了什么难题。
她们迅速离开病房，来到走廊尽头的公共休息区。这里没有监控，只有几把椅子和一个自动贩卖机。陈屿将U盘放在桌上，用医院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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