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手记拾遗

槐树下的闲谈落定，陈奶奶被陈阳扶着回邻巷歇息，临走前攥着林汐的手反复叮嘱，让兄妹二人常去家里吃饭，巷陌间的温软，漫过槐宅的青砖墙，让这百年老宅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林屿将两把铜钥收进贴身的口袋，转头见林汐正蹲在八仙桌旁，翻看着外婆的守宅手记，指尖抚过纸页边缘的折痕，眉眼间满是认真。

“翻到什么了？”林屿走过去，蹲在她身侧，后背的伤口虽还隐隐作痛，却抵不住心底的好奇。方才只匆匆看了手记的核心内容，那些夹在纸页间的零碎记录，怕是藏着外婆守宅多年的细碎心意，也是太外公留下的守宅初心。

林汐将手记往他面前挪了挪，指着一页被胶水粘补过的纸，上面的字迹稍显稚嫩，该是外婆刚接手守宅时所写：“十七岁那年，太外公卧病，拉着我的手说，槐宅不是一间屋子，是整条巷子的根。他教我认槐树根脉的走向，说哪条根须连着巷口的老井，哪条连着巷尾的磨盘，动一处，牵全巷。那时我不懂，只觉得守着一块玉佩，守着一棵老树，枯燥又无趣。”

纸页翻过，字迹渐渐沉稳，墨色也浓了几分，是外婆二十岁时的记录：“今日巷西李家的孩子贪玩，掉进槐宅旁的土坑，我循着槐树根的方向找到他时，孩子吓得哭不出声。抱着他回家，李婶端来一碗红糖粥，说槐宅有守宅人，巷里人心里就安。那一刻突然懂了太外公的话，守宅守的，从来不是冰冷的玉佩，是巷里人的安稳。”

林汐轻声念着，声音轻轻颤着，她从未想过，外婆看似平淡的一生，竟藏着这样多的细碎瞬间。手记里还记着许多小事：天旱时，外婆循着槐树根脉挖渠引水，浇透巷里人家的菜地；暴雨夜，她冒雨加固青石板，怕玉佩被雨水浸泡，守在槐树下到天明；巷里老人过世，她用槐花瓣做了花束，放在老人的灵前，说槐宅的花，能送故人一程。

翻到手记的后半段，夹着一张泛黄的便签，不是外婆的字迹，笔锋苍劲，该是太外公所写：“守宅三则：一护玉佩，不私动；二认槐脉，知根由；三暖人心，守巷陌。无玉佩，槐宅无核；无槐脉，玉佩无功；无人心，槐宅无魂。”短短数语，道尽了守宅的根本，林屿将这三则记在心里，指尖摩挲着便签的边缘，似是触到了太外公当年的温度。

手记的最后，是外婆病重后写的几行字，字迹颤抖，却一笔一划格外用力：“屿汐长大，槐宅有继。愿二人懂根，知暖，守心，不辜负巷里人，不辜负老槐树。槐花开时，巷风暖时，便是我归时。”

林汐的眼泪滴落在纸页上，晕开了淡淡的墨痕，她将手记抱在怀里，靠在林屿的肩头，哽咽道：“原来外婆守了一辈子，守的从来不是责任，是心里的温柔。”

林屿抬手拍着她的背，眼眶也微微泛红，他想起小时候，外婆总牵着他们的手逛巷子，指着老槐树说，这棵树看着老，却最护着巷里人。那时他们只觉得外婆啰嗦，如今才懂，那些看似平常的话语，都是外婆在悄悄教他们守宅的道理。

他起身走到堂屋的角落，搬来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这是外婆生前常用的匣子，之前被坍塌的木椅压在底下，方才收拾时才翻出来。擦去匣子上的灰尘，铜制的锁扣上刻着小小的槐花瓣，林屿用那把刻着屿汐的铜钥轻轻一拧，锁扣“咔哒”一声开了。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沓的旧信纸，几副绣着槐花瓣的手帕，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枚磨得光滑的槐木牌，上面分别刻着太外公、外婆，还有陈叔远的名字，木牌的边缘被摩挲得发亮，显然是常年带在身边。

最底下，放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槐脉记》，是太外公亲手所著，里面画着槐宅老槐树的根脉分布图，每一条根须都标注着对应的巷陌位置，旁边还写着养护的方法，哪几个月要给槐树根培土，哪几个月要浇淡盐水，甚至连根脉出现裂纹该如何修补，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太外公留给我们的宝贝。”林屿将《槐脉记》递给林汐，眼里满是郑重，“外婆把手记、木匣、铜钥都留给我们，就是想让我们守住太外公的初心，守住这槐宅，守住这巷子。”

林汐接过《槐脉记》，小心翼翼地翻着，里面的图画细致，字迹工整，能看出太外公著书时的用心。她将外婆的守宅手记和太外公的《槐脉记》放在一起，又把槐木牌、旧信纸一一收好，放进木匣子里，摆到八仙桌的正中央，像是摆着一份沉甸甸的传承。

阳光透过堂屋的破窗户，落在木匣子上，铜锁扣的槐花瓣映出细碎的光，落在守宅手记的纸页上，落在《槐脉记》的根脉图上。林屿和林汐并肩站在八仙桌旁，看着这满匣的初心，看着窗外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心里突然有了一股坚定的力量。

他们终于明白，守宅不是一句口号，不是一份枷锁，是太外公传下来的根，是外婆藏在心底的温柔，是巷里人彼此扶持的温暖。那枚藏在青石板下的玉佩，是镇宅的核；那棵扎根巷陌的老槐树，是守宅的骨；而巷里的人心，是槐宅真正的魂。

林汐抬手摸了摸木匣子里的槐木牌，仿佛触到了外婆和太外公的温度。林屿则攥着口袋里的两把铜钥，指尖感受到铜质的温热，像是两代守宅人的心意，正通过这铜钥，传到他们的心底。

槐宅的风，穿过窗棂，拂过纸页，带着淡淡的槐花香，像是外婆在轻声叮嘱。手记拾遗，初心归位，属于他们的守宅之路，才真正迈出了第一步，而这一步，便注定要走得坚定，走得温柔，走得不负时光，不负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