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吱呀驮，田园风岁穗

宫墙外的青石板地坪，坦荡如砥，晨风掠过，卷起几缕薄薄的岚气。

朱红大门在光下，像一张紧闭的巨口。

牛车吱呀呀晃到门前。

老黄偏了偏头，鼻腔里哼出一声闷响。

两道白雾喷在冷冽的空气里，恰好扑在当值侍卫的靴面上，像是在向守门的他们打招呼。

卢岁穗从白菜堆里站起来，浅蓝裙摆上粘着三片菜叶，腰封歪了，发髻散了半边，食盒抱在胸前。1

她整个人像刚从菜窖里刨出来的。

侍卫皱眉上前：“站住！宫门重地，牛车不得……”

“广平侯府的人！”老农猛地一指身后，激动道，“侯府的贵人来了！俺说的没错吧！”

侍卫一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一道身影策马狂奔而来。

眨眼便到了宫门前。

忠痕翻身落地，额角还带着汗。

忠痕目光先落在牛车上，又转头有些惊讶地盯着卢岁穗。

忠痕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卢姑娘，属下来迟了。”

“不迟不迟。”卢岁穗一愣，拍了拍裙上的菜叶，抿唇笑起来，“刚好赶上，你看，牛车环保又准时，零排放，还附赠新鲜白菜两斤。”

忠痕没接话，他攥着拳。

“是属下护送有误。赵昱之那狗东西，备了两辆一模一样的马车，连车夫的衣裳都仿了侯府的样式。属下守在东街路口那辆，眼睁睁看着另一辆拐进巷子……等属下察觉不对，追过去时车已空了。”

他咬牙，喉间像卡了根刺。

“姑娘，是忠痕失职。”1

好家伙，掉包计。

赵昱之你是玩谍战片出身的吧？

“人没事就行。你又不是神仙，谁能想到他弄两辆一模一样的车？”卢岁穗摆摆手，“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世子的。他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把你发配去御马监铲牛粪。”1

忠痕皮笑肉不笑。

老农从车上跳下来，搓着手走到忠痕的面前，咧嘴一笑：“这位军爷，俺就是拉这位姑娘来的！俺叫张老汉！姑娘说她是广平侯府的人，俺还不信，这下可算见着正主了！”

忠痕缓缓站起身，目光下移，落在老汉脚边那头正慢条斯理嚼着缰绳上麻絮的瘦牛身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忠痕呆了呆：“卢姑娘……坐这牛车来的？”

“嗯。”卢岁穗略一沉吟，“牛车，不堵车，很好。”

忠痕：“……”

他转向侍卫：“这位卢姑娘是娴妃娘娘寿宴的献面人，有宁国公府引荐。腰牌在此。”

侍卫纷纷跪下。

“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

卢岁穗含糊地对着忠痕说道：“忠痕，身上带钱了么？”

“带了，姑娘。”

卢岁穗冲着老农眨眨眼，又看向忠痕。

忠痕会意，叹道：“卢姑娘这招，可是跟世子学的?”2

“什么话这是。”卢岁穗立刻紧张左右张望，“世子那叫运筹帷幄，我这叫随机应变，档次不同的。”

“说吧，多少。”

“二十两。”

忠痕从袖中取出一锭雪花银，递给老汉：“老伯，这是卢姑娘许诺的二十两银子。”

老汉瞪大眼睛，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银子在掌心泛着冷光。

他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跪下地。

“军爷，这太多了啊！俺就是赶了趟车，这……这俺不能要啊！”

卢岁穗连忙扶他：“老伯，说好的二十两，一分钱都不能少。您那筐草料钱还没算呢，牛大爷辛苦费也没给。”

“牛大爷？”老汉都愣了。

老黄“哞”了一声，尾巴甩得啪啪响，像是在说“对，就是在下”。

“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俺婆娘非得说俺撞大运了！”老汉声泪俱下。

卢岁穗温温柔柔地笑笑：“老伯，拿着吧。日后要是还有需要，我还找您。”

老汉千恩万谢，捧着银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侯府的贵人就是大气”。1

老黄甩着尾巴慢悠悠晃出宫门。

背影似乎有些骄傲呢。

忠痕目送老汉走远，转头看向卢岁穗：“卢姑娘，你这身……”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这身怎么了？”卢岁穗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的白菜叶还倔强地粘着，发髻歪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

她淡定地摘下一片菜叶，弹了弹。

“这是时尚，忠痕你不懂。这叫田园风，是江南今年最流行的款式，配上我这天然无添加的菜叶配饰，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两百。”

“……属下不懂。”忠痕摇摇头，“卢姑娘，属下只能送你至御花园外，御花园内属下无诏不得擅入。若遇变故，卢姑娘只消穗字勺掷于地上，暗卫即刻便至。”1

“好，走吧。”卢岁穗抱起食盒，朝宫门迈步，“再晚，娴妃娘娘该等急了。”

她定定望着一个方向，朱唇紧抿。

“该我给他上菜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