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后院已是一片忙碌。
卢岁穗对镜描完最后一笔黛眉,忽听院门“吱呀”一响。
“谁?”
一个粗使脚夫模样的汉子扛着两只菜筐闪了进来。2
不行了这个忠痕
筐上盖着湿布,隐约露出几颗白菜。
“宁国公府的小厨房多订了些面,顺带给卢姑娘带了件赏赐。”那脚夫操着一口京片子,放下筐。
他从筐底夹层里,摸出一包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双手递上。
他又飞快瞥了一眼的秦蓁蓁,转身便溜。2
光明正大的悄悄看
卢岁穗展开油纸——浅蓝色暗绣兰草纹襦裙,软烟罗的料子。
她抖开衣裳,肯定是薛浔送的。
薛浔这人什么毛病?送衣服还搞无间道,让忠痕扮脚夫混在白菜堆里。
这颜色放现代就是高中生校服色,但料子绝了,感觉穿着很舒服。
秦蓁蓁笑起来:“姑娘,穿这身定很好看。”
卢岁穗换上衣裳,对镜一照。
腰封一束,盈盈一握,浅蓝衬得肌肤如雪,兰草暗纹若隐若现。
她转了个圈,裙摆绽开如兰花瓣。
层层叠叠,柔若无骨。
好家伙,这衣服自带美颜滤镜,薛浔这审美放现代,开高定工作室绝对爆火。
就是下次别让忠痕送了,那哥们儿看见秦蓁蓁跟老鼠见猫似的。1
不行了
演技太差,一眼假。
此时,张婶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身后跟着卢晓,再后是秦蓁蓁。
三人齐刷刷站定,六只眼睛齐刷刷落在卢岁穗身上。
“岁穗丫头,喝口汤。”张婶把碗塞进她手里,眼眶微红,“今儿个丫头要入宫,老妇一宿没合眼,总怕你磕着碰着。这汤里加了枸杞红枣,压惊的。”
卢岁穗低头一看,汤里飘着姜片,几粒枸杞浮沉。
穿越前她妈妈也是这么做的,考前炖补汤,说喝了能过。
现在张婶这碗,古代版“满血复活药水”。
她微怔,心头涌起酸软的暖意。1
她仰头将汤一饮而尽,甜意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张婶,你放心。”卢岁穗握住张婶的手,温软地说,“待我入宫回来,我有法子,宫中那位公公的新令怕不多时就要撤下。”
张婶大喜,连忙作揖:“多谢岁穗丫头!”
“表妹!”
“表哥?”
卢晓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礼记》有云: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表妹此去宫闱,犹如子路入卫,虽千万人吾往矣!然!”1
卢岁穗嘴角挂着僵笑,这孩子读书读傻了吧。
卢晓话锋一转,猛地从背后抽出一把菜刀。
他将菜刀重重地拍在桌上,刀刃寒光闪闪:“此乃庖丁之刀,解牛数千。表妹今日入宫献面,愿以此刀,助表妹一臂之力!”
卢岁穗差点呛着:“表哥,宫里不让带菜刀……你这是要切肉还是切人?”
卢晓正色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表妹献面虽非戎事,然宫闱险恶,此刀可作防身之器。昔者荆轲刺秦,太子丹白衣送别,今我虽无白衣,有刀亦可!”1
他越说越激动。
穿越前,卢岁穗以为书生都是温文尔雅的,结果这位是读书读出了杀气?
“表哥,你冷静,我是去做面,不是去打仗。”卢岁穗端详着卢晓那张慷慨激昂的脸,干笑两声。
“表妹此言差矣。《孙子兵法》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做面亦是战——与食材战,与火候战,与贵人的口味战!”
秦蓁蓁幽幽道:“卢晓,你那孙子兵法是从厨房灶台下翻出来的罢?昨日我见你,还拿着它垫了酸菜缸。”2
卢晓涨红了脸:“你……你胡说!”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还跟小孩子一样。”张婶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香囊,塞进卢岁穗的手中,“这是老妇去庙里求的平安符,戴着,保岁穗丫头,今日顺顺当当。”
卢岁穗捏了捏,香囊硬邦邦的,里面不知塞了什么。
这玩意放现代,就是开过光的护身符,虽然她不太信,但老人家的心意不能辜负。
“岁穗便多谢张婶了。”她乖乖将香囊挂在腰间,浅蓝裙摆上多了一抹暗红,倒添了几分生气。
“还有这个!”卢晓掏出一根擀面杖,“表妹,此乃如意金箍棒也!今日你持此杖入宫,定能……”
“宫里不让带擀面杖。”卢岁穗崩溃。
“那带筷子?饭黍毋以箸。不对,那是说不要用筷子吃黍米……”
“卢晓,闭嘴!”秦蓁蓁冷酷打断,“姑娘,你只需带你的脸进去就够了。美貌即正义,面皮即武器。”
卢岁穗:“……你们能不能正常一点?”
卢岁穗使劲摇了摇脑袋,试图把脑子里那群撒欢狂奔的草泥马赶出去。
但越赶越多,简直像开了个马场。1
穿越前她不过是个朝九晚五,偶尔还要义务加班到九九六的卑微社畜。
每天最大的冒险,是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要不要加辣。
现在倒好,要去皇宫给妃子过寿做面条。
卢岁穗脑子里,瞬间开始自动播放。
一部名为《进宫做面的一百种死法》的灾难片……
万一娴妃娘娘口味刁钻,说她做的面像猪食怎么办?万一嘉妃娘娘看他不顺眼,给她下毒怎么办?万一赵昱之那个变态也在,认出她是薛浔的人怎么办?万一……
她越想越慌,手心冒汗。1
感觉自己像是要去参加《顶级厨师》皇宫特别篇,评委是太后娘娘。
评分标准不是色香味意形,而是能不能活到下一集。
淘汰方式不是亮红灯,是直接亮屠刀,连夜送你去见祖宗,连个复活赛都没有。
她疯狂给自己打气:冷静,卢岁穗,你是文明人,你是社会主义接班人,你怕什么?
大不了……把猪头肉酱糊他们脸上,然后大喊“薛浔救我!”
……呃……好像这样死得更快。
她默默擦了擦手心里的汗,觉得自己的小命大概已经悬在半空中,被秋风吹得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吧唧”一下,摔个粉碎。
“姑娘,你脸色发白。”秦蓁蓁观察入微,眸色透着担忧。
“没事,我只是……紧张。”卢岁穗勉强牵动唇角,绽出一抹笑。
张婶拍拍她手背:“别怕,咱们的面是最好的。昨日那胡商闹事,姑娘都应付过来了,今日不过是做碗面,怕什么?再说了,姑娘有侯府有世子撑腰,有平安符护体,还有卢晓的论语护法……”
卢岁穗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间的紧绷终于散了些。
她垂眸,理了理浅蓝裙摆,将食盒稳稳提在手中。
里头装着她连夜调好的猪头肉酱料,还有老坛酸菜牛肉面条,一层层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我走了。”
张婶拿袖口抹了抹眼角:“去吧去吧,岁穗丫头,早去早回……老妇和晓哥儿,秦姑娘,都在面馆等着你。”
卢晓肃然抱拳:“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表妹你定能做出至圣先师都称赞的面!”
卢岁穗迈出门槛,秋阳正好,照在她浅蓝色的衣裙上。
她回过头。
望了一眼面馆的招牌。
“小卢方方面馆”这几个字,在晨光中端正肃穆。
像一位沉默的老友,目送她出征。
“卢岁穗,入宫副本,开启。”
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巷口,车帘上绣着广平侯府的徽记。
车旁立着忠痕,他已换下了方才那身脚夫短打,穿了件体面的靛青袍子,腰间佩刀,发冠束得一丝不苟。
“卢姑娘,请上车。”此刻的他正经多了。
卢岁穗上了车,车帘放下。
车夫一鞭子。
马车准备缓缓驶向宫门。
她隔着车窗缝隙,望着街上渐起的喧嚣。
卖花担子挑过,豆腐梆子敲响,人间烟火在晨光中次第铺开。
她手心又沁出薄汗。
忽而,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高呼。
“姑娘!”
卢岁穗猛地拉开车帘,秋风扑面。
院门前,秦蓁蓁提着账本,站在晨光里。
她仰着脸唤道,一字一句,被秋风送得极远极稳:
“愿姑娘,面如人意,人如花娇,平平安安的归来!”1
卢岁穗眼眶微微湿润,泪珠颤颤巍巍地悬着。
她咬了咬下唇,用力点了点头。
“走吧。”
院门前,三人的身影被晨光拉得长长的,渐渐缩成一个小点。
车帘内,卢岁穗靠在车壁上,仰起脸,任由秋日的光从帘缝里漏进来。
她闭上眼,睫毛上那层将落未落的水光,终于顺着脸颊滑了下去。
无声地洇进浅蓝的衣襟里,消失不见。3
大大写得太有意思了,看得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