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
天际尚浮着一抹淡青。
紫禁城的重重宫门,次第洞开。
五更的鼓声自端门迤逦传来,穿过层层殿宇,余音在寒露里打着颤。
百官身着各色补服,手持象牙笏板,沿着汉白玉的御道拾级而上,鱼贯入殿。
金銮殿内,烛火通明,犹如白昼。
三十六根蟠龙金柱撑起穹顶,柱身上的金龙在跳动的烛焰下,张牙舞爪。
殿中巨大的铜鹤香炉,吞吐着龙涎香的烟雾。
那香气清冽而威严。
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丹陛之上,御座高悬。
明黄团龙帐幔低垂。
皇帝端坐其中,身着赭黄常服,腰束嵌宝玉带。1
他年富力强,正值春秋鼎盛,那双阅尽朝野的眼眸缓缓扫过,满朝文武无不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敛成了细丝。
那是九五之尊的威压,是生杀予夺的权柄。
“众卿,平身。”
随着掌印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
满殿官员齐声山呼万岁,方才各自归位。
殿内复又归于寂静。
就在这沉寂中,班列里走出一人。
御史中丞——赵昱之。1
大坏蛋登场
他身着绯色官袍,胸前云雁补子振翅欲飞。他面容清癯,一副刚正不阿的忠臣风骨,然藏在低垂眼帘下的眸子,却闪过狡邪阴鸷。
他手捧玉笏,步履沉稳地走出班列。
“臣,御史中丞赵昱之,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空旷的大殿,在金柱间回荡。
皇帝微微抬眼:
“准。”
赵昱之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高高举过头顶,义愤填膺之色溢于言表。
他高呼道:“臣!弹劾广平侯世子薛浔——恃宠而骄,欺凌同僚,逾制僭越,败坏朝纲!”1
“哗——”
殿中,响起一片极低的倒吸冷气声。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班列最前方,御阶之下的那个身影。
薛浔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静静地立于朝班前列。
当今天子跟前红得发紫的人物,薛浔他既是皇亲国戚,又深得圣眷。
他年少时便随军出征,在边关血战中淬炼出一身骁勇,手段狠厉果决,令人闻风丧胆。
如今虽卸下部分军务,执掌广平侯府,却仍是朝堂上不可忽视的锋芒,连老臣们在他面前都不敢造次。
可此刻。
在那一道道幸灾乐祸,避之唯恐不及的目光中。
薛浔却是孤身一人。
他没有父母在朝中为他遮风挡雨,没有叔伯兄弟为他摇旗呐喊。
在那一道道目光的审视下。
薛浔像柄出鞘的孤剑,锋芒毕露,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他冷冷嗤笑。1
可怜的柿子
“大胆!”皇帝猛地一拍御案。
沉闷巨响,震得铜鹤香炉微微一颤。
龙涎香的烟雾被激得散开又聚拢。
皇帝目光直刺赵昱之:“赵昱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自然知晓。”赵昱之腰板挺直,“句句属实,不敢妄言。”
他展开奏折,朗声念道:
“其一,广平侯世子薛浔,仗陛下宠信与皇亲之势,平日里骄横跋扈,对京中各家世子动辄呵斥,逼迫欺凌,致使诸世家子弟人人自危,敢怒而不敢言!”
“两日前,他薛浔竟目无王法,擅入京兆府尹大牢,私自对录事于苟贲动用私刑——此乃藐视国法,践踏公堂!”
赵昱之顿了顿,盯着薛浔,继续道:
“其二,薛浔无视朝廷法度,私赠逾制之物。东珠十颗,淡金色泽,其规格逾越亲王之制!此等僭越之举,分明是目无君上,将朝廷典仪视同儿戏!”
“其三——”赵昱之的声音拖长,带着咬牙切齿的狠意,“薛浔以逾制之物,引诱京城一介民女,名为赠礼,实为玩弄。败坏门风,有辱斯文!此女来历不明,其面馆所用香料亦涉嫌以西域奇物惑众。薛浔与之纠缠不清,恐有勾结西域,图谋不轨之嫌!”1
勾结西域四字一出,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西域,那是朝廷最敏感的神经。
任何与西域沾边的事,都足以让天子疑心大起。
皇帝的目光终于从赵昱之身上移开,缓缓落在薛浔脸上。
那目光深沉如海,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涌着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薛浔。”皇帝微微踌躇,斟酌着道,“赵昱之所奏,你可有辩驳?”
大殿内,鸦雀无声。
百官屏息,目光在薛浔与御座之间来回逡巡,等着看这柄孤剑如何折断。
薛浔缓缓出列。
他撩起锦袍的前襟,双膝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丹墀之下的石板,浸着五更的寒气。
透过薄薄的衣料,直刺膝盖。
他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认罪的瑟缩,反倒像一尊孤峰,任风雪压顶而不折。
“臣,无需辩驳。”
他的声音平静淡然。
满殿皆惊。
赵昱之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但转瞬即逝。
薛浔这般爽快,反倒让他喉头一哽,后续的话竟噎在了嗓子眼。
皇帝眯起了眼,眸中锐光一闪:“你承认?”
薛浔抬起头,直视着陛上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
晨光此时才堪堪透过高窗,落在薛浔的半边脸上。
“陛下。”他回禀道,“臣确有逾制之过。东珠之事,臣甘愿领罪,绝无怨言。”
“哦?”皇帝睨了睨他。
“然,恃宠而骄,欺凌同僚,勾结西域之罪名,臣,不认。”
“不认?”1
殿中烛火忽地一跳。
仿佛连火光,都为这二字屏住了呼吸。4
情节张力拉满,看得超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