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小院中，泣尽无情意

是的，她卢岁穗居然拒绝了堂堂广平侯世子薛浔。2

烟花早已散尽，只剩一弯冷月。1

她给不了他承诺。2

若有一日，她回去到了她原本的世界。

回到那个有手机，有外卖，有996加班的世界。

回到那个她本该属于的时空。

届时，这具躯壳里的魂魄抽离而去，徒留一具空壳，还是那个被叔父婶娘磋磨致死的卢家孤女。

而薛浔，他要如何自处？

他堂堂广平侯世子，金尊玉贵，策马江湖，本该娶一位门当户对的贵女，琴瑟和鸣，儿孙绕膝。

若她走了，他守着这满腔深情，对着一具空壳，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她不可以这么自私。

她不可以将对方，拖入一场注定无果的局。

她连自己的归期都无法掌控，又凭什么让他押上余生。

若她应了他。

便是将他缚在一场随时会醒的梦里。

梦醒时分，他孑然一身，而她早已不在。

那比从未拥有，更残忍。

“世子……”

薛浔感受到，从身体深处蔓生的凉意。

丝丝缕缕，无处不在。

他徐徐道：“小娘子，方才说什么?”

卢岁穗眼波一剜，再无方才的泪光潋滟，只余一片决绝。

她清冷道：“小女，对世子并没有非分之想。”2

薛浔唇角微弯，却无半分笑意，只冷冷笑了几声。

笑声在空寂的街巷中散开，带着自嘲与苦涩。

“本世子不信。那些时日，你一碗碗面端来，一句句温言软语，全都是……”

“全都是小女在利用世子。”卢岁穗截口，声如断冰切雪，斩断他未竟之言。1

薛浔闻言一凛：“什么?”

卢岁穗轻叹一声，似有无奈，却更似狠心，凤眼避开他的目光，望向院中那盏摇曳的绢灯。

“世子也知晓，小女身如飘蓬，无依无靠，无法独善其身。自初见世子时，小女便步步为营。借世子之力脱困于卢家小院，借世子之势在西街开立面铺，乃至如今京城小馆。桩桩件件，皆是有利可图罢了。”

薛浔忽地觉得心口哆嗦着，窒闷难言。2

他摇头。

“小娘子在撒谎 。”

卢岁穗只淡淡问他：“世子为何不信?”

“小娘子，何必如此……那些面的温度，那些话的真切，岂能尽是虚情？”

卢岁穗眼睫微垂，沉默片刻。

忽地轻启朱唇，只吐一字：

“钱。”

“……什么?”

她抬眼，眸中清澈如昔：“世子不是有钱么？便当是，花钱买个乐子罢了。”1

薛浔眼中倏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缓缓闭了闭目，长睫微湿。

再睁开时，眸中湿润未散。

“小娘子，你把我当什么了？把你自己……又当什么了？”

“小女与世子每一次相近，皆是棋局的一步。”卢岁穗咬牙，眼中逼出几分狠厉，似要逼自己将戏演全，“小女对世子绝无他想，亦不敢受此深情。还请世子莫要再错付。”

“无妨。”薛浔闻言，一滴泪竟从眸中滑落，沿棱角分明的脸颊淌下，“本世子爱小娘子，便已足够。你利用也好，算计也罢，本世子甘之如饴。”

卢岁穗轻轻一嗤：“世子还不懂吗?”

“你想让我懂什么?”

“我们之间，绝无可能。”

薛浔犹有不甘，声音拔高，带着武将世子的桀骜：“本世子何惧那些礼教清规?纵是千夫所指，亦能护小娘子你周全！”

“小女怕。”卢岁穗冷声，“与世子并肩，整日悬心受怕，不曾安稳度日。世子之爱，小女无福消受。”

薛浔怔住，所有的话都堵在喉间。

他垂眸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子。

半晌，他缓缓松开了一直虚扶在她肩侧的手。

指尖从她衣料上滑落。

入撒手一捧流沙。

“小娘子……当真这么想?”

“嗯。”

“你……很怕我?”

“是。”

卢岁穗屏息敛气。

“所以，世子所言那些，只不过是小女的阿谀奉承罢了。”

薛浔忽地笑了。

笑意自负而苍凉，似笑自己，又似笑这荒唐情意。

“好，好。”

他连道两声好，像是说与风听。

他不再多言，慢慢转身，踱出卢家小院。

墨蓝锦袍没入夜色，背影孤绝如碑，唯有檐下绢灯，将他拉长的影子投在墙上，瑟瑟而动。

卢岁穗立在原地，听着满庭风声萧索，肆意狂暴地穿过枯枝丫杈，呜咽如泣。

自己仿佛，也成了其中枯靡的一枝。

任由逆风侵袭，不得摆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