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章很温情(有亲情刀,宝子们小心食用喔Ϟ(๑⚈ ․̫ ⚈๑)⋆)
到我的舒适区了,🔪🔪🔪
九月二十一。
秋光正好。
面馆外,几株老槐仍然立着。
宁国公独自一人站在门外。
他未带管家,未带幕僚蒋箬,也未着那身紫袍官服。
他只着了一身半旧的长袍,手里攥着素面折扇。
他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透过半卷的竹帘,他看见卢岁穗正站在明档前,亲手擀面。
她挽着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掌心压着擀面杖。
一下又一下,力道均匀。
面条在她手下,渐渐延展成薄薄的面皮。
她眉眼低垂,极是专注,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卢晓在灶下添柴烧水,火光映着他红扑扑的脸。
张婶则在灶台前执勺,撇去骨汤上的浮沫,动作利落。
秦蓁蓁端坐柜台后,算珠拨得噼啪作响。
满店井然有序,各司其职。
竟透着,一股寻常人家过日子的烟火温情。
“这面馆,她倒是……经营有善。”
宁国公看了许久。
心头那点疑窦渐渐散了些。
他原疑心这丫头背后有什么隐秘,或是得了什么旁门左道的手段,方能屡出奇面。
可此刻。
他看着她那副专注擀面的模样,眉目间不染半分邪祟之气,反倒透着纯粹的执拗。
这样一个认真的人,怎会有什么手段?
宁国公怔怔地望着卢岁穗。
他心头忽地一软,恍惚间竟想起一人来。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也有一个小姑娘,不过三四岁的模样,梳着两只总角,穿着桃红绫袄,趴在他的紫檀书案边。
她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仰着脸,一双葡萄似的眼睛地望着他,软软地问他:“爹爹,你今日能回来陪我吃饭吗?”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只匆匆答了一句:“爹爹要处理政务,你吃完先睡。”
小姑娘没闹,也没缠。
她乖乖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自己爬到旁边的小榻上,蜷着身子慢慢等。
后来那小姑娘呢?
趴在他的一堆公文上睡着了。
她的小手,还紧紧攥着他方才写废的一截毛笔,嘴角挂着浅浅的笑,似是梦里也欢喜。
宁国公喉头骤然一哽,眼眶微微发热,酸涩难言。1
他缓缓抬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卢岁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微微一愣,随即放下擀面杖。
这尊大佛怎么又来了?还微服私访?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福了一礼:“小女参见国公爷。”
宁国公在她的对面霍然坐下。
他沉默片刻,开门见山:“你这丫头,昨日的酸菜牛肉面,是如何做出来的?”
卢岁穗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直起身,示意秦蓁蓁上了壶热茶。
秦蓁蓁会意,取来一只白瓷茶盏。
斟了七分满,轻轻推至宁国公的面前。
茶烟袅袅,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
卢岁穗这才轻声开口,凤眼里闪过探究:“国公爷,您今日来,当真只是为了问这个?”
宁国公握着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苍老的眉眼。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卢岁穗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她心下暗忖:这国公爷今日莫不是有些痴症,怎么反应慢慢的。
“老夫年轻的时候,是先帝潜邸的旧臣。”宁国公忽然开口,嗓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先帝登基后,老夫位极人臣,宁国公府的爵位,是先帝亲赐的。”
卢岁穗纳了闷。
今儿这是怎么了,倒像说书的一般,还有前情后传?
宁国公的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眸光幽远,似穿透了时光。
“宁国公夫人,不是如今的这位了,应该说是老夫的结发之妻。她性子温婉,容止端淑……生女儿那年,血崩难产。 孩儿虽保住了,可她却撒手去了……”
卢岁穗没有说话,缓缓地垂下头。
“女儿自小便没了娘,老夫又一心扑在朝务上,鲜少归家。府里上下皆宠着她。绫罗绸缎,珠翠玩器,要什么有什么。可她最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宁国公的声音微微发颤,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到了极限。
卢岁穗摇摇头:哎,原来是从小缺少陪伴的小丫头。
“她六岁生辰那年,跑来书房找我,说爹爹,今日是我生辰,我想吃一碗您亲手做的长寿面。”
“老夫答应了……”
“可那日,恰有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入京,先帝急召,老夫去了御书房,一夜未归。”
“次日清晨回府时,天已大亮。她趴在书案边睡着了,面前摆着一碗冷透了的,厨娘替老夫做的面。”
“面汤凝了油花,她一口都没动过。怕是等了很久,久到撑不住了,才睡着的。”
卢岁穗轻叹一声:“然后呢?”
“然后,她醒来后,没哭也没闹,只揉了揉眼睛说了一句,爹爹忙,以后我自己学做面,做好了给爹爹留一碗。”
卢岁穗听得失神。
她眼底,渐渐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凝成盈盈的泪花。
宁国公说到这里,眼眶也已然红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自嘲地笑了笑:
“可笑啊……可笑!老夫前半生纵横朝堂,连先帝都赞老夫一声国之柱石。可到头来,竟连一碗面,都给不了自己的女儿。”
“想来日后,令尊也都明白,国公爷的不易。”卢岁穗抿了抿唇,低声道。
她曾见过太多,因忙碌而遗憾的故事。
在现代,那些加班到深夜的父亲,视频通话里孩子熟睡的脸。
而在这古代,没有手机,没有消息。
更是锥心百倍。
宁国公缓缓摇头,目光空茫:
“后来啊……她大了些,愈发想亲近老夫。下学时绕路来书房外探头探脑,老夫下朝时她候在仪门边。可老夫总觉得,女儿家嘛,不必时时盯着,有嬷嬷照看着便是,便任由着她在府里玩,由着她去。有一日,老夫下朝回来,天降大雨,檐溜如注,下人说她不见了……”1
不好……
听到这里,卢岁穗心下一怔。
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心口。
“老夫以为,她又躲在哪里偷玩,没当回事。可到了后半夜里,雨越下越大,她还是没回来。”
“老夫带人去找。满京城地找。护城河边,巷弄深处,城门洞下……全都找遍了,找了七天七夜……”
“……找到了吗?”卢岁穗不敢开口。
“没有。”宁国公的唇翕动,吐出这两个字时,整个人仿佛又老了几岁,“再后来,杳无音信。许是……那个雨夜,她已经出了事。”
“老夫这辈子,亏欠她太多。连一碗长寿面,都没给她做过。”
卢岁穗黯然。
她看着眼前鬓染霜雪的老人,忽觉他不再是那个倨傲的倔老头。
不过是个痛失爱女,半生浸在愧疚里的可怜父亲。
宁国公缓了许久,呼吸才渐渐平复,才继续道:
“老夫后来,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了陈芸。那孩子性子活泼,老夫便由着她闹,由着她疯,旁人都说老夫溺爱无度,纵得她无法无天……可他们不知,老夫不过是……想弥补罢了。”2
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卢岁穗脸上。
“如果她还在,估摸着比你大两岁。丫头,你方才擀面的样子,让老夫想起了她。”
“她小时候,也爱在厨房看厨娘揉面,说长大了,要给她爹做一碗全京城最好吃的面。可老夫这辈子……应该都没机会吃到了。”
卢岁穗的眼眶里蓄满了泪,盈盈欲坠。
她缓缓起身,未发一言,转身掀帘入了后厨。
宁国公静静地坐在那里,透过竹帘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只当她去拭泪了,低声喃喃:“老夫,今日失态了。”
可不多时。
他听见后厨传来细微的声响。
是卢岁穗系上了围裙,从面缸里舀了面粉,加了水,开始和面。
卢岁穗的动作极轻极缓。
全然不似平日里应付食客那般利落赶工。
她将面团反复揉搓,掌根碾过每一寸面筋,直到它变得光滑柔韧。
可她的心却飘远了。
恍惚间。
她竟想起自己穿越前,那个同样深秋的周末。
她的爸爸在厨房里笨拙地,做她爱吃的番茄鸡蛋面。
油烟呛得他直咳嗽。
却还笑着喊她来尝咸淡。
那时,她总嫌他啰嗦。
如今隔着不知多少光阴,竟连他的一根白发都摸不到了。
卢岁穗垂下眸,掩去眼底怅惘。
自己还能回去吗?
那扇将她抛来这异世的门,是否早已无声合上?
她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她执起枣木擀面杖,一下,又一下。
面条细细切出,根根分明,码得整整齐齐。
灶上烧着水,卢岁穗又打了两个鸡蛋,在平底锅里煎成荷包蛋,边缘煎得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
骨汤滚了,她将面条下进去,煮到恰到好处的软硬,捞出来盛在碗里。
浇上热汤,摆上鸡蛋,撒了把翠绿的葱花。
一碗清清白白,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她双手端着碗,走到宁国公的面前,轻轻放下。
“国公爷。”她的眼里噙着泪花,“小女不知您女儿生得何等模样,也不知她喜欢什么口味。这碗长寿面面,是小女能做出来的,最好的了。”
“你……”
“尝尝。”
宁国公看着那碗面,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颤抖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面的口感劲道,汤头清鲜,荷包蛋的焦香混着葱花的清甜。
这不过是一碗最寻常的素面。
无山珍,无海味。
却暖得他从胃里一寸寸漫到了心口,像春阳晒透了冰封的河面。
他吃着吃着,一滴老泪吧嗒一声砸进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混着汤水,无声无息。
“好……好吃……”他哽咽着说,像个孩子。
他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面吃完了。
放下碗,宁国公抬起头,看着卢岁穗,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温柔。3
老师写得太戳人了,好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