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府那场暗流涌动的周旋,终以管家伏地受罚,卢岁穗安然脱身而作结。
待她步出那朱红高墙时,天色已染黄昏。1
秋风萧瑟,吹得她衣袂翻飞,似要将这日的沉闷尽数拂去。
卢岁穗立于阶前。
她长舒一口气。
又深深吸了一口外头清冷的空气。
悬了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果然还是自由的味道。”她在心里默默盘算,“总算了结了。”
宁国公虽明面上未置一词,但既已让那管家伏罪认错,这西域奇面的流言,总算可暂歇了。
“只是……”
她眉心微蹙,眸底掠过轻愁。
“经此一闹,面馆的生意,怕是要冷清几日了。”
秋雨如丝,悄然而落。
先是几滴。
凉沁沁地砸在卢岁穗的鼻尖上,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寒。
她刚走出巷口,那雨丝便织成了网,密密匝匝地笼了下来,打湿了她的鬓发,也洇湿了她的裙裾。
穿越前,这种天气她大概正窝在沙发里点外卖。
“想念我的南昌拌粉,想念我的麻辣烫,想念我的炸鸡腿,想念我的烤鸡!”2
还是个老吃家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雨里淋成落汤鸡。
“这算哪门子的剧本……”
卢岁穗心中暗恼,啐了一口。
她正欲加快脚步,头顶的那淅沥雨声却忽地静了。
一片温厚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住。
卢岁穗怔然抬眸。
一把素色油纸伞,稳稳地撑在了她的头顶。2
哇哦
伞面上绘着几枝墨竹,在烟雨迷蒙中微微晃动,将她隔绝在静谧的小小天地里。
“世子?”
薛浔立于她的身侧,锦袍在雨色中愈发清雅绝尘。
秋雨在他的肩头,凝成细碎的水珠,顺着衣料缓缓滑落。
他却只是微微倾着身,将伞大半都遮在了她那边。1
好磕好磕
他的半边肩膀,暴露在秋雨里,月白的布料迅速洇出深色的湿痕。
“世子?”卢岁穗的声音被滴答的雨声衬得有些轻,“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1
呦呦呦路过~
薛浔垂眸看她,眼里盛着温柔的笑意。
“本世子瞧见一只湿了羽毛的小麻雀,便顺手撑了把伞。”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这秋雨里唯一的热源。
“骂谁是落汤鸡呢……”
卢岁穗下意识反驳。
可她话音未落,一滴冰凉的雨珠从她发梢滑落,恰好滴在她微红的耳垂上。
她终究未再言语,只静静地凝望着薛浔肩头那片深色的湿痕。
在现代时,她也曾是个披星戴月的打工人,也曾无数次独自跋涉在深宵冷雨里。
那时,从来没有人会为她撑起一方晴空。
可如今,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古代,这把伞撑开的,又何止是避雨的方寸之地。
更是一份,被人妥帖安放在心尖上的珍重。
“这狗男人,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出现……绝对是蓄谋已久的……”1
薛浔轻笑。
他腾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极缓地拂过她的发梢,替她拭去那几滴雨水,动作缱绻。
“小娘子,方才在宁国公府,可还顺遂?”
卢岁穗故意将话头抛了回去:“世子成日盯着小女,可还顺遂?”
薛浔闻言,唇角微勾,竟未辩驳。
“那日,不该凶小娘子,是本世子混账了。”
卢岁穗怔了一瞬。
她没想到他会认错。1
在她印象里,薛浔向来骄傲,如孤峰绝岭上的雪松,从不肯向谁低头。
可此刻,他竟在她面前,放下了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只为一个迟来的歉意。
“世子确实混账。”
她抬眸看他,忽地想起那日在柴房,他趁势偷了个吻,她恼羞成怒咬了他一口。
那温热唇瓣覆上来的触感……
该死,怎么偏生想起这茬了。1
卢岁穗颊边飞上两抹薄红,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
她盯着地上被雨点砸出的涟漪,低低地开口:“西域奇面,不过是市井流言,小女已然了结。”
她的嗓音里,透着如释重负的轻快。
薛浔闻言,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将她更密实地护在伞下,声音低了几分:
“那便好。”
卢岁穗微微噤声:“世子。”
“嗯?”
“小心宫里。”
“我知道。”薛浔微微一怔,浅笑,“小娘子查的那些,我皆知晓。”
敢情,你是八卦机构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湿的裙摆上。
“小娘子。”
“嗯?”
“下次这种事,叫我。”1
卢岁穗偏过头去,不想让他窥见眼底那一瞬的波澜。
“谁要叫你了……”
“本世子要。”
薛浔的伞又往卢岁穗那边倾了倾,几乎将她整个人裹进了他的气息里。
“我不愿小娘子,独行于这冷雨之中。”
雨声淅沥。
卢岁穗站在伞下,看着他淋湿的肩头,心里那股子酸涩忽然就化开了,化作一汪温热的暖流。
她咬了咬唇,忽然伸手,将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肩膀湿了。”
薛浔低头看着她那只纤细的手,握在伞柄上指尖微凉。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宽厚的掌心滚烫,顺势将她的手连同伞柄一起拢在掌中,十指交扣,严丝合缝。
卢岁穗目光有含蓄的怜悯,惊觉时赶忙抽走手。
“世子,不妥……”
薛浔倒也未再强求,只唇角微勾,两人便这般并肩,踏入了这场缠绵的秋雨里。
雨丝如织,将整条街巷笼在朦胧的水雾中。
那把素色油纸伞微微晃动,宛若一朵绽放在雨幕中的墨色白莲。
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隔绝成了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清幽世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