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岁穗直起身,淡紫色的衣裙在满堂奢华之中,竟透出不染尘埃的清冽。
她转向宁国公,盈盈一礼:“今日是民女失态,扰了国公的雅兴。此面,意在明志。今日之后,愿世间再无碎玉之事,愿人人皆能识得璞玉之珍。”
宁国公端坐于檀椅上。
那张威严的面容上,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纵横朝堂数十载,见过无数尔虞我诈。
却从未见过,一个出身微寒的孤女,能在满堂权贵的注视下。
不动一刀一枪。
仅凭一碗面,一番话。
便将堂堂吏部侍郎的千金逼至跪地乞怜。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卢岁穗的身上。
这丫头,心有丘壑,日后绝非池中之物。
“好……好一个璞玉之珍。”宁国公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深吸气。
那口气仿佛压下了所有私心与权衡。
薛浔这时,才从贵宾席的角落里起身。
他缓步走来。
玄色暗纹锦袍拂过地毯。
他缓步走到卢岁穗的身侧。
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他抬起手。
修长的指尖极轻地探入她的鬓边。
将那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温柔地别到耳后。
他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微烫的耳垂,动作温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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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岁穗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这人……当着那么多权贵的面帮她理头发?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薛浔帮她理好碎发,这才垂眸,扫了一眼哭得妆容尽花的陈芸。
那目光。
从方才的温柔,骤然转为冷冽。
他看向宁国公,凝视道:“宁国公,今日的事,您看怎么算?”
宁国公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薛浔身上。
他心头五味杂陈,翻涌如暗潮。
这位广平侯世子,他太了解了。
圣眷正浓,既是皇亲国戚。
更是当今天子跟前,红得发紫的人物,连宫里的贵妃娘娘都要让他三分。
薛浔年少时,便随军出征,在边关血战中淬炼出一身骁勇。
手段狠厉果决,令人闻风丧胆。
如今,虽卸下部分军务执掌广平侯府,却仍是朝堂上,不可忽视的锋芒,连老臣们在他面前都不敢造次。
前几日陈府之事,他虽未亲眼所见,但陈芸脸上那二十个巴掌印,便是最好的警示。
这头孤狼,护短护到了骨子里。
谁若碰了薛浔罩着的人,他便能将谁的骨头一寸寸地碾碎。
如今。
他当众为这卢岁穗出头,又亲手将平安符塞入她手中,其中的意味,谁人不知?
自己这亲侄女,这次是彻底踢到了铁板。
若自己再偏袒半分,恐怕明日早朝,薛浔便能寻个由头参陈家一本,届时陈家是流放还是抄家,全在他一念之间。
他宁国公虽位极人臣。
但面对这位年少有为,心狠手辣的世子,也不得不权衡利弊,低头认栽。
他知道,卢岁穗也确实凭本事赢了。
他硬着头皮,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承庆堂的梁木都似在回响:
“本次百味面魁,头名——小卢方方面,卢岁穗!”
国公府先是一静。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连那些,先前嘲笑卢岁穗的世家子弟,此刻也都不得不跟着鼓掌。
宁国公都发话了,谁还敢有异议?
忠痕见状,扯着嗓子喊道:“卢姑娘面艺超群,当得头名!”1
不行了人秋雅结婚你搁这又唱又跳的
那嗓门之大,几乎掀了承庆堂的屋顶。
宁国公缓缓起身,他看向仍跪在地上的陈芸,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到底是亲侄女。
但他很快压下情绪,声音沉痛却不容置疑:
“陈芸,乃是老夫的亲侄女,如今有此番恶劣行径,老夫管教无方,亦有责任。来人,吩咐下去,将小姐禁足三月,抄《女诫》一百遍。日后若再敢犯,老夫亲自送她去侯府赔罪!”
陈芸浑身一颤,眼泪流得更凶,却不敢有半句怨言。
她只磕着头,连声应道:“是……”
卢岁穗站在一旁,唇角浮起一抹倦倦的微笑。
那笑意很淡。
却干净温暖。
此事,终于了了。
连日来的不安与恐惧,在这一刻,终于退去。
薛浔默然,眼角含了一缕关切,也有藏不住的欣慰。
他低声开口:“小娘子,你做的很好。”
卢岁穗抬眼看他。
唇边已晕上阔朗的笑意。
那笑容明亮,连眼底都染上了光彩。
她想说什么。
千言万语都最终只化作一句轻轻的:“嗯。”
宁国公从袖中取出一卷契书。
他缓步走下台阶。
这位国公爷,此刻竟亲自走到卢岁穗的面前。
他将契书展开,上面是“面面俱香”四个大字。
笔力雄浑,墨迹犹新。
透着浩然正气。
他将契书递到卢岁穗手中,目光复杂,咬牙间终是说了句:
“望卢姑娘莫负此面,莫负此名。”
卢岁穗接过契书,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纸面,却觉得烫得惊人。
三进的铺面……
在京城,属于自己的面馆。
她一个现代人,穿越来此,竟在这一刻混到了大老板。2
像在握着一团火,烧得她眼眶微热。
她稳了稳心神,对着宁国公郑重一福:“民女,定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