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斑驳地洒在薛浔玄色的衣摆上。
卢岁穗被他方才那句耳语激得又羞又恼,一股倔强劲混着这夜风,直冲天灵盖。
看就看!
反正这新置的宅子,什么都没有。
“世子既然不嫌弃这寒窑破瓦,那就请随我来吧。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滋味不合口,可莫要怪罪。”
她转身引路,薛浔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推开木头的院门,一股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极简,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在这月色下,透着孤女特有的倔强与清爽。
薛浔立在门口,并未急于踏入。
他目光如细密的网,将这方寸之地打量了一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蹩。
他似在评估这屋子的“空”,随即又舒展开来。
“倒是清静。”他淡淡地评价道,语气听不出褒贬。
卢岁穗手脚麻利地搬来一个树墩当凳子,用袖子擦了擦:“世子委屈些,将就坐吧。”
“那日你离开卢家,便是寻的此处?”
薛浔撩起衣袍,那昂贵的丝绸摩擦过粗糙的木纹。
他却毫不在意,姿态依旧优雅地坐下。
“是。”
卢岁穗蹲在泥炉边,开始生火烧水。
火光映着她微红的脸庞,带着几分赌气的专注。
她一边往灶膛里送柴,一边在心里嘀咕:老娘辛辛苦苦卖泡面,好歹挣到了点首付,买间这老破小的钱还是OK的好吧。这世子倒好,穿着堪比高定礼服的衣裳,跑来体验民间疾苦。
薛浔垂眸。
他看着卢岁穗略显笨拙地吹火,一缕青烟冒出,呛得她轻咳两声,眼角泛起泪花。
他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小娘子这生火的手艺,与制面的手艺相比,似乎逊色不少。”
他的声音带着慵懒的调侃,像羽毛搔过心尖。
卢岁穗没好气地回嘴,用烧火棍拨弄着柴火,溅起几点火星:
“世子锦衣玉食,自然不知我们升斗小民的艰难。能有口热乎饭吃就不错了,哪还敢讲究那么多。”
话虽如此,她的动作却越发专注起来。
水终于滚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她如法炮制。
趁着转身取物的瞬间,卢岁穗迅速从空间中摸出面饼和调料包,动作快得像魔术。
她将滚水冲入陶碗,热气腾腾而上,熟悉的霸道香气瞬间驱散了屋内的清冷。
她端着碗,故意走到薛浔面前,将手一伸:
“世子,您的‘方方面’,十文钱,承惠!”
市面上她卖五文钱,这回可是这广平侯亲自送上门,她高低得狠狠宰上一顿。
薛浔并未掏钱,目光落在她沾着煤灰的指尖上,那点黑污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
他接过碗筷,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掌心。
“记账。”
他吐出两个字,语气理所当然。
“诶?世子您……”卢岁穗瞪大了眼,这人也太赖皮了吧!
“放心。”薛浔挑眉,用筷子轻轻挑起几缕面条,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广平侯府,赖不了你的账。”
他开始吃面,动作并不粗鲁,反而慢条斯理。
每口都细细品味,不像在吃这简陋的泡面,倒像在品鉴御膳房呈上的珍馐。
汤汁的微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荡漾。
卢岁穗蹲在一旁,托着腮,偷偷瞄他。
月光恰好勾勒出薛浔完美的侧脸轮廓,长睫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薄唇抿着,吞咽时喉结微微滚动。
他安静进食时,那股迫人的气势似乎收敛了,显露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吃过那么多回了,还能吃得这么津津有味”她腹诽,却忘了自己正盯着他看。
半晌。
薛浔放下筷子,碗底干干净净。
他抬眼看她:“这面饼,为何能保存如此之久?倒不似寻常之物。”
卢岁穗心头一怔。
不是吧,又来。
卢岁穗打起精神,把昔日街边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回世子,这面饼是家母从极东之地的异邦人手中习得,面饼用了特殊技法烘干,隔绝了风气,故而不易腐坏。”
“是吗?”薛浔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节奏不紧不慢,却敲得卢岁穗心慌,“小娘子的家母,可是从康师傅那里习得?”
昔日街边随口胡诌的记忆轰然炸开。
……
“哦?那这康师傅三字,又作何解?”
“正是家母习得此法的老师,名唤康师傅。母亲常说,康师傅为人宽和,手艺如神……每每提及,总怀念不已。”
……
卢岁穗瞪了他一眼,嗔怒:“世子既然想起来了,还在这取笑我作甚。”
薛浔似笑非笑。
他看着她绞尽脑汁的模样,那样的灵动狡黠,竟比那些曲意逢迎的大家闺秀有趣得多。
此刻,卢岁穗像那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他心底沉寂已久的波澜。
“罢了。”薛浔适时叫停,“既然小娘子不愿实言相告,本世子也不强求。”
他站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袍,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窗外大半月光。
“这面,滋味尚可,只是吃多了,难免觉得单调。若小娘子日后能琢磨出些新花样,或许更能长久。”
夜风灌进屋子,吹得灯焰摇曳。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王管事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明日会告老还乡。以后广平侯府的人,小娘子只需信本王和忠痕即可。”
卢岁穗浑身一僵,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这是在警告她,还是在保护她?剪除可能对她不利的眼线?
没等她理清思绪,薛浔的身影已融入门外浓稠的夜色中。
空气中,只余一缕淡淡的松墨香,和桌上那只吃得干干净净的泡面碗。
卢岁穗怔怔地看着那只碗,又摸了摸袖中那枚依旧冰凉的玉佩,心乱如麻。
这位世子,心思深沉似海,她完全看不透。
但不知为何。
他最后的那句话,好似漾开了圈圈涟漪。
新花样?
难道这位世子还想长期吃这泡面不成?
卢岁穗一想到未来可能还要与这位难缠又神秘的世子周旋,她顿觉前途多舛。
却又在心底,悄悄地滋生出一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