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副令值房的门推开时,一股陈年药香混着灰尘扑面而来。
清影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曾属于赵虔的房间。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还在原处,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但墙角青砖缝里暗褐色的污渍——那是赵虔暴毙时喷溅的血迹,尚未擦净。
“元副令,下官已将前任赵副令的私人物品清理封存。”一个中年医官垂手禀报,眼神却飘忽不定,“这是钥匙和清单。”
清影接过清单,目光扫过上面列出的物品:医书十七卷、药杵一副、常服三套……没有异常。但她注意到,最后一行小字写着“杂物一箱,已依例焚毁”。
“杂物是什么?谁让焚毁的?”她抬眼问。
医官额头渗出细汗:“是、是赵副令生前吩咐的,说若他有不测,便将箱中旧物焚毁,免留祸患。下官只是照办……”
“箱中何物?”
“些旧书信、账本,还有……”医官声音更低,“几个巫蛊人偶。”
清影心头一凛。巫蛊,在宫中是诛九族的大罪。
“人偶现在何处?”
“已焚毁。但、但下官记得,人偶身上贴着纸条,写着……写着几位贵人的生辰八字。”医官扑通跪地,“元副令明鉴,下官只是奉命行事,绝无参与啊!”
清影盯着他颤抖的脊背,缓缓道:“起来。今日起,你调去药库当值,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入库房半步。”
这是明升暗贬,也是隔离。医官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退下。
清影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拂过桌面。灰尘下有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曾用指甲反复刻画。她点燃烛台,凑近细看——划痕组成了三个字:
玉、兰、泣。
母亲玉簪的名字。赵虔临死前,在桌上刻下了这三个字?他想传达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事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元副令,皇后娘娘宣您即刻去中宫诊脉。”
来得真快。清影收起思绪,提起药箱:“有劳公公带路。”
---
中宫殿宇深阔,地砖光可鉴人。阿史那皇后斜倚在凤榻上,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独孤般若坐在下首,正亲手为皇后调蜜水。
“臣太医署副令元清影,拜见皇后娘娘。”清影跪地行礼。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带着慵懒,“听闻元副令医术高超,连太师府的顽疾都能治愈。本宫近日心悸失眠,烦劳你给瞧瞧。”
清影上前诊脉。脉象虚浮,确是心血不足之症,但……她抬眼看了看皇后眼下并不明显的青黑,心中了然——这是装病。
“娘娘乃思虑过度所致。”她收回手,“臣开一剂安神补心汤,佐以针灸调理,三日可见效。”
“三日?”皇后轻笑,“元副令倒是自信。不过本宫听说,你最擅长的不是治病,而是……识毒?”
话锋陡转。清影垂眸:“臣只是略通药性。”
“略通?”独孤般若忽然开口,将蜜水递给皇后,“赏花宴上,元副令一眼识破雪霞羹中的西番莲;永巷宫女中毒,你当即断定是醉仙桃花粉。这般本事,怕是太医令孙邈也未必及得上。”
清影心头警铃大作:“女史谬赞。”
“本宫倒觉得,元副令是太过谦逊。”皇后抿了口蜜水,缓缓道,“你既如此精通毒理,可知这世上最厉害的毒是什么?”
“臣不知。”
“是人心。”皇后放下杯盏,目光如冰,“有人表面温良,内里却包藏祸心;有人看似忠心,实则暗通款曲。元副令,你说是不是?”
这是在敲打。清影跪地:“臣愚钝,只知行医救人,不敢妄揣圣意。”
“好一个行医救人。”皇后起身,走到她面前,“那本宫问你,若有一人,身负血仇,潜伏仇人身边,伺机报复。此人该当何罪?”
空气凝固。清影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回娘娘,”她声音平稳,“按大周律,私仇不可凌驾国法。若有冤屈,当诉诸公堂,由陛下圣裁。”
“说得好。”皇后转身,“那么元副令,你父亲元宏的案子,可要本宫替你呈请陛下重审?”
清影猛地抬头。
皇后看着她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笑了:“很意外?你以为,本宫不知你是元宏之女?不知你潜伏太师府,是为查清当年真相?”
独孤般若适时接话:“元副令,皇后娘娘仁德,念你一片孝心,才未揭穿你身份。但你可知,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九族。元家已经没人了,除了阿奴……
清影伏地:“臣……有罪。”
“本宫给你一条生路。”皇后重新坐回凤榻,“三日后南陈使团离京,你随行而去,嫁与陈顼为侧妃。如此,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元家谋逆案永不再提。”
果然还是这个目的。清影握紧袖中玉簪,指甲掐进掌心。
“臣,遵旨。”
---
回到太医署时已是傍晚。清影刚推开值房门,便觉不对——空气中有极淡的桃花香气,和她今日在皇后宫中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迅速退到门外,唤来两名值守医官:“我房中有人来过?”
“回副令,没有。”
“取石灰和醋来,快。”
石灰撒地,醋液泼洒。青砖地上渐渐显现出凌乱的脚印——不止一人,且脚印边缘有细微的粉色粉末,正是醉仙桃花粉。
有人在房中布毒。
清影命人封锁值房,自己蒙上面纱,持烛入内。她仔细检查每个角落,最后在书案下的暗格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桐木盒。
盒中正是巫蛊人偶。
人偶以白布缝制,心口插着三根银针,背后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清影看清那八字时,浑身血液几乎冻结——那是当今皇帝宇文毓的生辰。
更可怕的是,人偶衣襟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元”字。
栽赃。这是要置她于死地的栽赃。
她迅速取出人偶,正欲销毁,门外突然传来喧嚣声。管事太监尖利的声音穿透门板:
“奉皇后懿旨,太医署副令元清影私藏厌胜之物,诅咒圣上,即刻拿下!”
门被撞开。数十名禁军冲入,当先的统领正是独孤信麾下心腹。他看见清影手中的人偶,厉喝:“人赃并获,带走!”
清影被反剪双手押出值房。太医署廊下,所有医官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她看见那个中年医官跪在人群最后,正偷偷抬眼望来,眼神闪躲。
是他。赵虔的旧部,奉命焚毁人偶的人,原来早已被收买。
她被推搡着穿过宫道,往永巷方向去——那里有专门关押犯事宫人的黑牢。路过太师府所在的长街时,她看见府门紧闭,门前守着陌生的侍卫。
太师呢?宇文护今日该在宫中议事的……
黑牢阴冷潮湿,铁栅栏外只有一盏油灯如豆。清影被推进最里间的牢房,铁门哐当落下。她蜷在角落,掌心还紧紧攥着那只人偶——这是唯一的证据,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盏灯笼照亮了独孤般若的脸。
“元副令,这地方可还习惯?”她隔着栅栏,语气温和得像在问候故友。
清影抬眼看她:“女史好手段。”
“过奖。”独孤般若示意狱卒打开牢门,独自走进来,“其实本宫很欣赏你。聪明,果决,懂得隐忍。若非你姓元,我们或许能成为朋友。”
“民女不敢高攀。”
“是啊,不敢高攀。”独孤般若蹲下身,与她平视,“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我父亲曾招揽他,许以高官厚禄,只要他交出真玺拓样。可你父亲说什么?‘玉玺乃国器,岂容宵小觊觎’。多清高啊。”
清影浑身发冷:“我父亲……是你们杀的?”
“不,是尉迟迥动的手。但本宫确实递了刀。”独孤般若微笑,“就像现在,本宫也只是递了把刀——巫蛊人偶的刀。至于握刀的人是谁,想必你心里清楚。”
皇后。是皇后要她死,因为玉玺的秘密,因为她是元家遗孤,因为她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
“女史与皇后娘娘,不怕太师追查?”
“怕,当然怕。”独孤般若站起身,“所以今夜子时,你会‘畏罪自尽’。届时人偶、遗书、认罪状一应俱全。宇文护便是想查,也死无对证。”
她转身欲走,又停步:“对了,那个叫阿奴的孩子,本宫已派人去‘照看’。若你识相,他会活得很好。若你不识相……”
灯笼的光渐行渐远。牢门重新锁上。
清影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父亲的脸,母亲的脸,秦叔的脸……还有宇文护。他说要护她周全,说要一起设局引蛇出洞。
可蛇已经出洞了,且一口咬在了七寸上。
她摸出袖中玉簪,簪尖锋利,足以刺穿咽喉。但就这样死吗?元家的血仇未报,秦叔的托付未成,阿奴还等着她去接……
还有宇文护。她若死了,他会难过吗?会像怀念元夫人那样,偶尔想起她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发酸。她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人偶还在手中,这是唯一的翻盘机会。人偶的布料、针法、绣工……任何细节都可能指向真正的制作者。
她凑到牢门缝隙处,借着走廊油灯的光,细细查看人偶。白布是宫中常用的素锦,但缝线……
缝线是双股捻金线。这种线极细,掺了金丝,阳光下会泛微光,只有尚服局最高等的绣娘才准使用。
而尚服局的掌事姑姑,姓独孤。
清影心跳加速。她继续查看,在人偶后颈处发现一个极小的标记——朵半开的玉兰花,用淡青色丝线绣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玉兰花。又是玉兰花。
这不是巧合。制作者在故意留下线索,或者说……在向她传递信息。
子时的更鼓遥遥传来。牢门外脚步声再起,这次是狱卒,手里端着托盘,上有白绫、毒酒、匕首。
“元副令,时辰到了。”狱卒的声音毫无波澜。
清影握紧玉簪,簪尖抵住咽喉。她盯着那扇沉重的铁门,脑中飞速运转——还有机会,一定还有机会。
宇文护,你在哪里?
---
太师府书房,烛火通明。
宇文护肩头的伤还渗着血,但他已顾不得。面前跪着三名暗卫,为首的正沉声禀报:
“……元副令申时三刻被押入永巷黑牢,罪名是私藏巫蛊人偶,诅咒圣上。人证物证俱全。皇后已下懿旨,子时……赐死。”
“谁的人证?谁的物证?”宇文护声音冷得像冰。
“人证是太医署一名医官,物证是从元副令值房搜出的桐木盒,内有写着陛下生辰的人偶。”暗卫顿了顿,“但属下查到,那医官之妹在独孤府为婢,三日前曾收到百两黄金。”
“独孤般若。”宇文护一字一顿,眼中杀意暴涨。
“还有一事。”另一名暗卫呈上一枚令牌,“这是从尚服局掌事姑姑房中搜出的,与元副令牢中发现的人偶缝线同源。”
令牌上刻着独孤氏家徽。
宇文护握紧令牌,指节发白。他起身,取下墙上挂着的剑:“备马,入宫。”
“太师!”管事急道,“宫门已下钥,无诏夜闯宫禁是死罪!况且皇后既已动手,必有防备——”
“那就让她防。”宇文护披上大氅,“传我令,调三百府兵,围住永巷所有出口。再派人去终南山,接回阿奴。”
“太师,此时与皇后、独孤家撕破脸,恐……”
“三年前,我忍了一次,失去了夫人。”宇文护打断他,声音嘶哑,“今日,我不会再忍。”
他大步走出书房,夜风卷起大氅下摆。廊下风灯摇曳,照见他脸上从未有过的决绝。
元清影,等着我。
这局棋,还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