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转学生

下课铃响得像一道闸。

林栀将物理书的最后一页折角抚平三次，铅笔在“静摩擦力”的定义旁留下一个极淡的句点。这是她构筑的世界——由公式、规律和恰到好处的距离构成。窗外的香樟叶每秒晃动频率大约是1.7次，前桌男生转笔掉落的间隔是四分半，这些她都清楚。规律带来安全，而安全意味着不被侵扰。

班主任老陈领着那个发光体进来时，林栀的笔尖在“匀速直线运动”下方划了一道轻微的偏离。

“新同学，沈星河。”

她抬眼的瞬间被灼了一下。白衬衫亮得刺目，笑容弧度大得违背常理，整个人像一团被错误投放进整洁实验室的剧烈化学反应。太吵了。她在心里给这现象贴上标签，迅速低头，用睫毛在课本上投下更深的阴影。物理法则应当适用于人际——保持距离，避免接触，能量才不会无序耗散。

“沈星河，你坐林栀旁边。”

定律被打破了。

她的背脊又挺直了半分，指关节在桌下微微发白。地盘被入侵的警报无声拉响。

沈星河拖着椅子坐下时带起一阵风，混合着阳光曝晒过的棉布和某种清冽的、像初雪压断松枝的气味。“同桌，你好啊。”他的声音落在她构筑的静电场里，激起干扰波纹。

林栀没有回应。她将注意力锚定在力的图示上，线条必须平直，箭头长度必须精确代表标度。这是她的阵地。

笔尖“啪”地断裂，在精心绘制的图示上拉出一道狰狞的裂痕。

她盯着那道裂痕，呼吸有半秒的停滞。秩序出现了缺口。

一支黑色的笔被按在她摊开的笔记本旁，笔身修长，笔夹有一道细小的银色划痕。“先用我的。”沈星河的声音很近，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闯入感。

林栀的目光从裂痕移到那支笔上，再缓慢上移，最终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她想起夏天正午被晒得滚烫的金属栏杆——直视会灼伤。

“不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冰，光滑而冷硬。“我自己有。”

她从笔袋深处取出另一支完全相同的2B铅笔，动作精确如手术。断裂的笔被收进透明笔袋的隔离层，与完好的工具分开。她重新开始画图，从断裂处另起一线，仿佛那道裂痕从未存在。

沈星河挑了挑眉，收回手时指尖在笔夹的划痕上摩挲了一下。他看见她笔袋里整齐排列的十二支铅笔，削尖程度一致，品牌相同。这个同桌像一台被精密校准的仪器。

一整天的课程，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林栀的领域秩序井然：笔记按颜色分类，课本边缘与桌沿保持严格平行，课间她会在特定时刻望向窗外那片固定的香樟叶冠，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性的校准。

沈星河的领域则是可控的混乱：篮球在桌下轻轻转动，草稿纸上随手画着奇怪的几何图形，他偶尔会哼一段没有调子的旋律，声音低得只有林栀能听见。每一次，她翻书的速度都会快那么零点几秒。

放学的铃声像解放的号角。林栀用十五秒收拾好所有物品，书包拉链拉到尽头，起身时椅子被无声地推回与桌沿精确齐平的位置。

她停下。

从书包侧袋取出一个深棕色的木盒。盒面没有任何装饰，木质纹理像被岁月压平的河流，六个角都被磨成了圆润的弧度，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包浆，像是被人长久握在手中。

她将盒子放在沈星河摊开的化学书正中，动作轻得像放置一枚注定要引爆的延时装置。

沈星河正把篮球塞进网兜，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盒子上，再移到她脸上。

林栀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落在盒子右侧三厘米处，那里有一道桌面木纹的年轮。“糖。”她说，声音平直得像尺子划出的线，“给你吃的。”

她转身离开，步伐快而稳，马尾辫在身后划出一道拒绝追随的弧线。

沈星河拿起盒子。重量超出预期，木质温凉。他打开盒盖。

里面是排列成完美矩阵的糖。不是商店里那种鲜艳的玻璃纸，而是哑光的深色糖纸，墨蓝、暗绿、赭石、灰紫，像被黄昏浸透的色谱。每一颗糖都被独立包裹，棱角分明，在丝绒衬底上构成一个沉默的方阵。

他拈起一颗墨蓝色的，糖纸展开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像秋叶落地。糖体是半透明的深蓝，中心有一点更暗的凝核。

放入口中。

第一层是咸，海风刮过礁石的那种粗粝的咸。接着酸味泛上来，不是水果的酸，更像未成熟的青梅被咬破表皮，汁液溅在齿间。最后，在咸与酸几乎要让味蕾投降时，一丝极淡的甜从深处渗出，像暗夜尽处漏出的一线天光，稀薄却顽固。

沈星河含着那颗糖，目光投向林栀空了的座位。她的桌面上纤尘不染，连橡皮屑都被收进一个迷你收纳盒里。一切都秩序井然，除了——

他俯身，从她椅子腿旁捡起一样东西。

一根红色的绳，很旧了，颜色褪成一种暗淡的砖红，两端有磨损的毛边，中间打了一个复杂的结，绳结紧得像一颗固执的心。

沈星河将绳子在指间绕了两圈。绳结硌着指腹，触感分明。

窗外的落日正沉到香樟树冠后面，金光被枝叶切碎，洒进教室，在他手中的木盒和红绳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盒子里那些沉默的糖，椅子旁这根被遗落的旧绳，还有那个连告别都像在完成一道证明题的少女。

他将红绳慢慢收进掌心，糖的余味还在舌尖缠绕——咸、酸，和那一丝迟迟不肯散去的、微不足道的甜。

火焰第一次撞上石头，没有点燃，但石头表面留下了一抹无法忽略的烟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