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的寒意还未散尽,天边已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古寨的石屋、断墙都裹在一层薄凉的晨雾里,镇邪坛的光晕经过一夜的消耗,变得愈发淡薄,坛底隐隐传来的躁动,比昨夜更清晰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疯狂冲撞,妄图冲破这层最后的禁锢。
希姬是被清晨的微风拂醒的,睁眼时,周身的疼痛依旧刺骨,腑脏的钝痛时不时传来,后背的伤口一动便牵扯着发麻,可她不敢再多躺片刻,一想起那邪修定下的月蚀之约,心头就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她撑着软垫缓缓坐起身,动作轻缓得生怕惊动身旁之人,抬眼望去,颜梓安靠在门边的石墩上,头歪着睡得正沉,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守夜时熬得极累,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短棍,时刻保持着戒备。
而沈从霜,早已不在屋内。
希姬心头微紧,强撑着身子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口,顺着石板路往镇邪坛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正站在坛前,低头忙碌着。她缓步走过去,每走一步,后背的伤口就传来一阵刺痛,却始终咬着牙,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你怎么起来了?不多歇息片刻。” 沈从霜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见希姬苍白的脸色,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快步上前想要扶她,语气里满是担忧,“你的伤势还未痊愈,煞气也没彻底清除,这般乱动,会加重伤势的。”
“躺不住。” 希姬轻轻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镇邪坛上,只见坛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痕,昨日沈从霜修复的纹路,已有几处隐隐发黑,那是邪修的阴煞之力残留,正在一点点侵蚀阵法根基,“阵法撑不了三日,若是不尽快加固,不等月蚀来临,坛底的煞体就会自行破阵。”
她的声音依旧微弱,却字字清晰,眼神里的坚定,丝毫不像身受重伤之人。沈从霜看着她,心头又暖又涩,知道希姬的性子,认定的事绝不会退缩,便不再劝她回去歇息,只是扶着她走到一旁干净的石凳上坐下,轻声说道:“我正打算重新刻画镇邪纹,用奶奶留下的灵砂加固,只是灵砂不多,只能勉强稳住阵法,却挡不住那邪修的全力攻击。”
说话间,沈从霜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里面淡金色的灵砂,颗粒晶莹,透着淡淡的正气,这是奶奶当年亲手炼制的,专门用来加固镇邪阵法,存量本就极少,之前修复阵法时已经用了大半,如今瓶中只剩薄薄一层。
“我帮你。” 希姬抬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灵气,她本就擅长感知煞气与阵法波动,即便伤势未愈,这份感知力依旧敏锐,“坛身西北侧裂痕最深,阴煞之气最浓,先从那里入手,我帮你压制煞气,你专心刻画纹路。”
沈从霜点头,没有推辞,此刻时间紧迫,每一分助力都至关重要。她蹲下身,指尖捏着灵砂,顺着坛身的旧纹路缓缓勾勒,每一笔都注入自身仅剩的正气,灵砂触碰到坛身的瞬间,便泛起淡淡的金光,与原本的阵法纹路相融,而希姬则坐在一旁,指尖始终对着坛身西北侧,源源不断的灵气缓缓输出,将那里盘踞的阴煞死死压住,不让其干扰刻画。
没过多久,两人的额头都渗出了冷汗,沈从霜的脸色愈发苍白,正气耗损得极快,指尖都开始微微发抖;希姬的嘴唇更是没了半点血色,后背的纱布渐渐渗出血丝,伤口再次崩裂,可两人都没有停下,眼神死死盯着镇邪坛,一笔一划,不敢有丝毫差错。
就在这时,颜梓安也醒了过来,匆匆赶到镇邪坛前,看到两人吃力的模样,眼眶一红,连忙跑上前:“你们别这么拼命,还有我呢!从霜,你歇会儿,我帮你递灵砂,希姬,你快坐下运功调息,别硬撑。”
她不由分说地接过沈从霜手中的灵砂瓶,又扶着希姬靠在石墙上,从行囊里取出温水和剩下的灵草,递到两人面前:“先补充力气,不然阵法没加固好,你们先倒下了,那才真的麻烦。”
看着颜梓安满眼的关切,两人终究是依言停下,稍稍歇息。沈从霜嚼服灵草,闭目运转正气,缓和着体内的空虚;希姬则闭目调息,压制着体内翻涌的气血,任由颜梓安替她擦拭额头的冷汗,动作轻柔又细心。
片刻后,三人再度投入忙碌,沈从霜专心刻画阵法纹路,希姬坐镇一侧压制阴煞,颜梓安则按照之前的约定,在古寨里四处游走,安抚那些残留的村民残魂。这些残魂都是当年死在古寨惨案中的无辜之人,被煞气困在寨中百年,不得安息,整日惶惶不安,颜梓安心性温和,自带一股纯净的暖意,她轻声念着安魂咒,将随身携带的安魂符轻轻贴在残魂聚集的断壁、石屋处,温柔地安抚着它们的惊惧。
“各位乡亲,别怕,我们会护住古寨,不会让煞体害人,也会帮你们安息的。” 颜梓安的声音轻柔,像春日的暖风,一点点抚平残魂的戾气,渐渐的,寨中那些飘忽不定的残魂,不再四处逃窜,而是慢慢凝聚在一起,朝着镇邪坛的方向,发出淡淡的白色念力,汇入阵法光晕之中,让原本淡薄的金光,又厚重了几分。
忙碌至正午,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古寨之上,镇邪坛的阵法终于加固完毕,坛身的金光重新变得浓郁,将坛底的躁动暂时压了下去,三人皆是松了一口气,却丝毫不敢放松。
回到石屋,三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略显凝重,距离月蚀之夜,只剩两日,可她们对那赤眉邪修的底细,依旧知之甚少,只知道他与沈奶奶有旧怨,却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唯有摸清他的底细,找到他的弱点,才有胜算。
沈从霜沉默良久,从怀中再次取出那枚奶奶留下的木牌,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 “慎入古寨,防赤眉客” 七个字,又翻到木牌背面,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之前一直没在意,如今细看,才发现那刻痕像是一朵残缺的彼岸花,又像是一道邪修的印记。
“我想起来了。” 沈从霜忽然开口,眼神里带着恍然与沉重,“小时候,我曾在奶奶的旧箱子里,见过一张泛黄的画像,画中人便是赤眉客,那时候他还不是邪修,穿着正道弟子的服饰,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阴鸷,奶奶每次看到那张画像,都会叹气,说他误入歧途,执迷不悟。”
她顿了顿,努力回忆着年幼时模糊的记忆,一字一句地说道:“奶奶说,百年前,赤眉客本是茅山派的外门弟子,天资极高,却心术不正,痴迷于以魂养煞的邪术,被师门发现后,逐出师门,后来他流落到这古寨,趁着古寨村民祭祀之时,暗中布下养煞阵,想要将全村人的魂魄炼成煞体,提升修为。”
“奶奶当年路过古寨,撞见他的阴谋,两人大打出手,奶奶废了他的修为,毁了他布下的养煞阵,将快要成型的煞体镇在镇邪坛下,可终究心软,没有取他性命,只是将他重伤,赶离了此地,让他永世不得再踏足古寨。”
这番旧怨,终于彻底揭开,颜梓安听得满心愤慨,握紧了拳头:“他自己心术不正,修炼邪术,残害无辜,奶奶饶他性命,他非但不感恩,反而记恨百年,卷土重来,实在是太恶毒了!”
希姬眼神冰冷,沉声说道:“邪修之人,向来自私阴狠,只会记仇,不会念恩,他隐忍百年,不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夺回煞体,他被废修为,定然是靠着吸食生魂,一点点重修,如今修为深不可测,而且他既然敢定下月蚀之约,必然是有备而来,或许早已在古寨埋下了后手。”
希姬的话,让沈从霜心头一沉,她猛地起身,朝着镇邪坛跑去,两人见状,连忙跟上。来到坛前,希姬闭上眼,全力感知阵法波动,片刻后,她骤然睁眼,脸色大变:“不好,阵法内部有暗桩!是那邪修昨日遁走前,暗中留下的阴煞咒印,藏在阵法纹路深处,平日里毫无异样,可一旦到了月蚀之夜,阴气最盛之时,咒印就会爆发,从内部瓦解阵法!”
沈从霜立刻俯身查看,顺着纹路细细摸索,果然在坛底隐蔽处,摸到了一丝极淡的黑气,那黑气与阵法纹路融为一体,若不仔细感知,根本无法察觉,正是邪修的阴煞之力!
“好狠毒的心思。” 沈从霜咬牙,心头惊出一身冷汗,若是没发现这暗桩,三日月蚀之夜,阵法从内部崩溃,她们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煞体破坛,任由邪修得逞。
“现在还能清除吗?” 颜梓安急切地问道,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能,但需要时间,还要消耗大量正气。” 沈从霜抬头,看向身旁的两人,眼神坚定,“今夜我便留下来,守在镇邪坛前,清除这阴煞咒印,希姬你伤势未愈,梓安你留在石屋,守住我们的行囊,看好那些安魂符,若是我这边有动静,你们立刻赶来。”
“不行,我陪你一起。” 希姬立刻开口,语气不容拒绝,“你一人在此,若是那邪修暗中偷袭,无人护你,我伤势虽重,却能挡下他一时,梓安留在石屋,若是有情况,也能及时呼应。”
颜梓安也连忙点头:“我也不留在石屋,我就在坛边不远处,安抚残魂,收集念力,万一有事,我也能帮上忙,我们三人绝不分开!”
阳光渐渐西斜,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古寨的风再次吹起,带着淡淡的煞气,却吹不散三人眼中的坚定。她们彼此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已心意相通,从临山镇相遇,到荒村历险,再到古寨并肩,她们早已是性命相托的伙伴,无论前路多么凶险,都要一起面对。
而此刻,古寨外的深山密林之中,那道玄色身影再次现身,赤眉客站在一棵枯树上,遥遥望着镇邪坛的方向,兜帽下的双眼,闪过一丝阴狠的笑意,手中的引魂铃轻轻晃动,铃声阴冷刺耳。
“沈老太婆的孙女,倒是有几分眼力,竟然能发现我留下的咒印。” 他低声冷笑,指尖凝聚黑气,狠狠攥紧,“可惜,太晚了,那咒印已与阵法相融,就算你们耗尽气力,也未必能彻底清除,两日之后,月蚀当头,管你们有什么计策,都挡不住煞体出世,这古寨,这方圆百里的生灵,都将成为我修为大成的祭品!”
话音落,他身形一闪,再次消失在密林之中,只留下满地阴冷的煞气,萦绕不散。
古寨内,沈从霜三人已做好准备,暮色降临,夜色再次笼罩大地,沈从霜守在镇邪坛前,开始全力清除暗藏的阴煞咒印,希姬立于她身侧,手握短匕,周身气息紧绷,时刻戒备着四周的动静,颜梓安则在坛旁,不断安抚着残魂,汇聚着微弱却纯粹的念力,为阵法添一份助力。
夜色渐浓,星光黯淡,一场与时间赛跑的阵前较量,就此拉开序幕,而那隐藏在暗处的邪影,始终虎视眈眈,月蚀之夜的生死之战,已在步步逼近,古寨的命运,全系于三人之手,容不得半点差错。
晚风再起,卷着煞气与战意,在古寨上空盘旋,那些未散的余影,在夜色中愈发清晰,只待两日后,迎来最终的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