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起雨来,灯下人影被窗框切割得歪歪斜斜。林未默坐在床沿,指尖还停留在未发送的“晚安”两个字上。她愣了很久,按熄屏幕,屏幕黑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她终于明白,过度关心也是暴力的一种。
她和程述的初遇平淡得不像话——出版社电梯故障,七层楼梯间里,两个陌生人默默往下走。她的书散了一地,程述俯身帮忙拾起,《白夜行》的扉页上,他看见她的铅笔批注:“世界上有两样东西不能直视,一是太阳,二是人心。”
“你也喜欢东野圭吾?”他问。
三个月后她搬进程述的公寓,那些批注过的书占了大半个书架。程述说她的声音像夜里的雨,不急不缓,下得人心平气和。她那时以为爱就是这样——毫无保留,把整颗心掏出来给对方看。
渐渐地,她发现他回消息慢了。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她在屏幕这边掐着秒针,想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厌倦了。她开始写更长的信息,从“吃饭了吗”变成“今天降温,你穿那件灰色外套记得吗,左边的口袋破了,我缝好了,针脚不好看但很结实”。她想知道他每一刻的动态,仿佛这才能证明爱的存在。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有一天程述终于问,语气疲惫。
她怔住了。不是不相信,是太相信了——相信感情像瓷器,一不小心就会碎。可她忘了,瓷器攥得太紧,也会把人划伤。
第一次冲突在雨夜。程述加班,手机没电。她打了十七个电话,最后冲到公司楼下,头发湿透。他出来时看见她,没有感动,只是愣住:“你担心过头了。”
“我只是怕你出事。”
“我二十七岁了,林未默。”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针扎进她心里。
她开始学着放松,给他空间。程述反而有些不适应,问她是不是生气了。她说没有,是真的没有。可当她看到他衬衫领口陌生的香水味,那些压抑的疑虑又涌上来,像藤蔓缠住喉咙。
“昨天你和谁吃饭?”
“同事。怎么了?”
“女同事?”
程述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是。但我们只是讨论项目。”
她应该就此打住,应该相信他。可是恐惧比理智跑得更快:“哪个女同事?我认识吗?”
“林未默,”他叫她的全名,这是第一次,“你这样我们都会累。”
她慌了,抱住他道歉。程述拍了拍她的背,但那个拥抱已经空了。
真正崩塌是在一个寻常的周三。程述说要去出差三天。她帮他收拾行李,把胃药、创可贴、备用充电线一样样放好。最后,她偷偷把一枚旧护身符塞进夹层——那是外婆留给她的,说能保佑爱的人平安。
程述在机场发现护身符,给她打电话:“这是什么?”
“保平安的。”
“你翻我行李了?”
她沉默。其实没有翻,只是放进去。但解释已经不重要了。
程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声叹息穿过电波,砸在她心上。“林未默,我不是你的物品,不需要你24小时监控。”
“我没有监控你,我只是——”
“爱不是这样的。”他打断她,“爱是信任,是呼吸的空间。”
“可我怕失去你。”
“你现在正在失去我。”
电话挂断后,她坐在黑暗里,想起外婆的话。外婆说,有些人就像捧在手里的热茶,太紧会洒,太松会掉。她一直不懂,现在懂了——她已经把茶杯捏碎了,滚烫的水浇了满手。
程述出差回来的那个晚上,雨又下了起来。他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们谈谈。”
她坐在沙发上,手指冰凉。程述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怕伤她,却更显得决绝。他说他累了,说这样的爱让人窒息,说他试过调整,但终究做不到。
“是我不好,”她低着头,“我可以改,真的。”
“问题就在这儿,”程述的声音很轻,“你一直在改,改得都不是你自己了。而我,也被你改得面目全非。”
他走的时候,雨下得正大。她没有送,只是从窗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像一滴墨融进夜色里。茶几上放着他留下的钥匙,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很久以后,林未默学会了怎样爱人——像放风筝,线在手里,却给它风的自由。只是当她终于掌握力道时,要握的那双手已经不在了。
深夜翻书,又见《白夜行》里那句话:“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她想起程述,想起那些炽烈到灼伤彼此的日子。原来有些爱注定是余烬,捧在手里尚有余温,攥紧了,就只剩一把冷灰。
窗外又下雨了。这一次,她学会了自己听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