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第一次在她面前失约,是某个飘着细雨的周三。林微夏在老槐树下等了他两个小时,雨丝打湿了她的发梢,手里攥着刚写好的练字纸——那是她临摹的《兰亭集序》,想第一个给他看。直到天黑,她才收到他的短信:“临时有事,抱歉夏夏。”
她没问是什么事,只是把练字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书包最深处。可她不知道,那天江叙正跪在父亲的书房里,忍受着“要么断情,要么滚出家门”的斥责。父亲摔碎了他珍藏的钢笔,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背,他却死死护着口袋里那个刚买的、刻着“夏”字的备用墨囊,任凭血珠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后来的日子,江叙的口袋里总装着创可贴,却从不让她看见伤口。他依旧替她温牛奶,只是递过来时指尖偶尔会颤抖;依旧在雨天撑伞偏向她,只是肩背挺得更直,像是在抵御什么。有一次林微夏无意间瞥见他手腕上的淤青,他慌忙用袖子遮住,笑着说“打球撞的”,眼底却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狼狈。
那些夜里,江叙会悄悄溜到她家楼下,隔着窗户看她练字的身影,手机里存着无数张她的侧影照片,每张下面都备注着日期:“夏夏今天笑了三次”“夏夏说喜欢银杏叶”“夏夏的墨囊快用完了”。他把留学申请资料藏在书架最顶层,封面落了灰,就像他不敢触碰的未来——他偷偷攒钱,打了三份工,想在毕业前赚够首付,给她一个不依附家族的家,却没来得及说出口。
江叙母亲找林微夏的那天,其实江叙就躲在咖啡馆的角落。他看着林微夏苍白的脸,看着她攥紧衣角的手,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几乎窒息。他想冲出去抱住她,告诉她“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可父亲的威胁在耳边回响:“你敢认她,我就断了她的学业,让她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无力地滑坐在椅子上,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然回神,却发现眼泪早已打湿了衣襟。
分手那天的老槐树下,林微夏说“我们不合适”时,江叙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拉她,可她躲开的动作像一把冰刀,刺穿了他最后的防线。他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喉咙里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能让她知道真相,不能让她背负“耽误他前程”的愧疚。
他在老槐树下站到天明,脚下的泥土被眼泪浸湿。第二天,他故意在学校里和别的女生说笑,故意把那支刻着“夏”字的钢笔扔在垃圾桶里(后来又偷偷捡回来,藏在行李箱最底层),故意在林微夏看得见的地方,接过父亲派来的司机递来的留学文件。他以为这样能让她彻底放下,却不知道,每一次伪装,都像凌迟一样,割着两人的心。
林微夏也在伪装。分手后的第一个月,她把自己的练字本撕得粉碎,却在深夜里偷偷捡回来,一片一片粘好。她路过老槐树时,会故意绕路,却总在巷口停留许久,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有一次,她看到江叙和一个女生并肩走过,女生手里拿着他曾经给她买的热姜茶,她转身就跑,眼泪模糊了视线,却没看见江叙回头时,眼里的痛苦与不舍。
林微夏从江叙朋友口中得知真相时,正在临摹他送的那支钢笔。笔尖刚落下“叙”字,墨囊突然破裂,黑色的墨汁晕开,像极了当年他湿漉漉的眼眸。朋友还说,江叙出国后,每天都在打工,常常只睡三四个小时,只为了早点赚够钱回来找她。他得了重病,却一直瞒着所有人,直到最后一刻,还在给她写邮件,草稿箱里存着几十封未发送的消息,每一封的开头都是“夏夏,我好想你”。
林微夏疯了一样地跑到邮局,寄了一封加急邮件,收件人是江叙的留学地址,信里只有一句话:“江叙,我等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可她不知道,这封信永远也寄不到他的手里了。
她去了江叙的老家,找到了他的母亲。女人看着她,眼里满是悔恨:“如果我当初没有逼你们,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她递给林微夏一个木盒,里面是江叙的日记。
日记里,记录着他对她的思念,记录着他和家族的抗争,记录着他生病后的痛苦。最后一页,是他病重时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依旧清晰:“夏夏,对不起,我不能陪你看遍四季了。如果有来生,我一定早点告诉你,我爱你,胜过一切。”
林微夏抱着日记,在江叙的墓前坐了三天三夜。她把那支刻着“夏”字的钢笔放在墓碑前,把那个星星瓶里的星星一张一张展开,念给他听。风一吹,星星纸漫天飞舞,像极了当年银杏林里落下的叶子。
后来,林微夏再也没有练过字。她把那个素白的陶瓷笔洗收了起来,笔洗边缘的蓝花,像是结了一层霜。她每年都会去江叙的墓前,带上一支他惯用的墨囊,带上一杯热姜茶。她会告诉他,今年的春天开了什么花,夏天的风有多凉,秋天的银杏叶有多黄,冬天的雪有多美。
她依旧戴着他织的米白色围巾,只是围巾已经洗得发白,针脚处磨出了毛边。她常常在老槐树下坐着,直到天黑,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笑着对她说:“夏夏,我等你很久了。”
又是一年冬天,雪落满了墓碑。林微夏摸着墓碑上江叙的名字,轻声说:“江叙,下雪了,我来陪你了。”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浅青色的伞,撑开,伞面偏向墓碑,就像当年他护着她一样。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她的脚印,覆盖了墓碑上的名字,也覆盖了她眼底的绝望。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粘好的练字纸,上面的“叙”字,早已被眼泪浸透,成了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疤。
往后的岁岁年年,春有百花,却再无他陪她赏;夏有凉风,却再无他给她递水;秋有明月,却再无他陪她散步;冬有白雪,却再无他替她拂去发梢的雪花。她的世界,从此只剩下无尽的孤独与思念,伴着那支冰冷的钢笔,和那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直到生命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