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柒栩没有回酒店。
她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看着老人们打完太极,看着晨雾散尽,看着阳光将杭州的秋色镀成金黄。然后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深埋记忆中的地址。
灵隐寺,千年古刹。她上一次来,还是大学写生时。那时她坐在飞来峰下画了整整一天,从晨曦微露到暮鼓沉沉。画稿里有一张是寺前那棵千年银杏,秋叶如金,铺满石阶。
如今再见,银杏依旧,叶子刚开始泛黄,绿意中透出点点鎏金。香客不多,晨钟余韵在群山间回荡,悠远沉静。
苏柒栩没有进大殿,而是绕到寺后的小径。这里游客罕至,只有几个僧人在扫地,竹帚与青石板摩擦出沙沙声响。她在石凳上坐下,面前是一小片枫林,枫叶已红了大半,如火如荼。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次,她没看。
风穿过枫林,红叶翻飞如蝶,落在她肩头、脚边。她捡起一片,叶脉清晰如掌纹,边缘已经开始蜷曲。
“果然在这里。”
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温和。
苏柒栩没有回头,只是将那片枫叶放在掌心:“你怎么找到的?”
马嘉祺在她身侧的石凳上坐下,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你说过,大学时来灵隐寺画了一整天。我猜你会来这儿。”
他身上还穿着早晨那件亚麻衬衫,只是多加了件深灰色开衫。手里没拿平板,也没带助理,像个普通的游客。
“会议结束了?”苏柒栩问。
“推迟了。”马嘉祺看着眼前的枫林,“不重要的事,可以等。”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苏柒栩知道,能让马嘉祺推迟会议的事,一定不简单。
两人沉默地坐了会儿。远处传来僧人诵经声,梵音低回,混着风吹枫林的沙沙声,有种奇异的安宁。
“早晨的事,抱歉。”马嘉祺先开口,“我不该和宋亚轩在你面前对峙。”
“你们之间,一直这样吗?”苏柒栩转头看他。
马嘉祺微微摇头:“宋马两家有合作也有竞争,但我和他个人,其实没有太多交集。直到你出现。”
这话坦诚得让苏柒栩意外。
“三年前你们分手,”马嘉祺继续,“我其实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我刚接手国内业务,忙得焦头烂额,婚约的事也只是听祖父提过一次,没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直到在酒会上看见你。”
苏柒栩想起那个夜晚,马嘉祺穿过人群的目光,如深海般沉静却暗流汹涌。
“那时候我在想,”马嘉祺声音很轻,“原来婚约那头的人,是这样的。”
“怎样的?”
“眼睛很亮,背挺得很直,明明在笑,却让人觉得疏离。”马嘉祺侧头看她,“像一只警惕的鹿,美丽,却随时准备逃走。”
这比喻精准得让苏柒栩心头一颤。
“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能急。”马嘉祺收回目光,“急,就会把你吓跑。”
枫叶静静飘落。
“但宋亚轩出现了。”苏柒栩说。
“他一直是变数。”马嘉祺承认,“我以为你们已经过去了,但他显然不这么想。而你的态度...让我不确定。”
“我自己也不确定。”苏柒栩轻声说。
这是她第一次对任何人承认这一点。三年前的感情是真的,伤害也是真的。宋亚轩的改变是真的,马嘉祺的诚意也是真的。而她站在中间,像站在十字路口,每条路都通向未知的风景。
“所以我来找你,”马嘉祺说,“不是要逼你选择,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最终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会尊重。如果你选他,我会退出,绝不打扰。如果你选我,我会用余生证明这个选择值得。如果你谁也不选,我也会尊重,并且保证马家不会因此为难苏家。”
这话太郑重,郑重得像誓言。苏柒栩转头看他,阳光从枫叶缝隙间漏下,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能做到这样?”
马嘉祺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因为我母亲。”
苏柒栩想起那幅水墨荷花——破碎却蓬勃的生命力。
“她当年嫁给我父亲,是家族联姻。”马嘉祺的声音平静,却藏着某种深沉的痛,“没有选择,没有爱情。她一生都在画里寻找自由,最终病逝前对我说:‘嘉祺,如果你将来有选择的机会,一定要选那个让你心跳的人。如果没有,就不要结婚。’”
风停了,一片枫叶垂直落下,停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我一直在等那个人。”马嘉祺看着那片叶子,“等了三十年,以为等不到。直到看见你。”
苏柒栩手指微微颤抖。
“但我不要你因为同情,因为感动,因为任何除了‘就是这个人’之外的理由选择我。”马嘉祺站起身,走到枫林边,“我要你清楚地看着我——看我的优点,也看我的缺点;看我光鲜的一面,也看我阴暗的一面。然后,如果依然觉得‘就是这个人’,再说愿意。”
他转身,背对着枫林,面对着她:“这就是我的态度。”
阳光透过枫叶,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苏柒栩忽然想起在梅林里,他说“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东西”。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
马嘉祺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她坐着。僧人诵经声又起,这次是《心经》,空灵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