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试那日，天色是澄澈的瓦蓝，阳光亮得晃眼，带着初夏将至的、过于充沛的活力。市教研院门口，已聚集了不少来自各校的精英学生，个个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紧绷或强装的镇定。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压力，比省赛决赛时更甚。

林岁晚捏着准考证，手心里一层薄汗。她今天特意穿得比平时稍正式些——浅蓝色的棉质衬衫，白色九分裤，头发整齐地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既不想显得过于随意，又怕打扮太过引人侧目。她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很快找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顾屿安和苏晴已经到了，正站在一棵枝叶繁茂的香樟树下低声交谈。顾屿安依旧是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身姿挺拔，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肩头跳跃着细碎的光斑。他微微侧头听着苏晴说话，侧脸线条清晰而平静。苏晴则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正指着手里一份文件，神情专注。

两人站在一起，沐浴在初夏明亮的阳光里，一个清冷挺拔，一个优雅干练，像是从什么精英校园剧里走出来的人物，与周遭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林岁晚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心头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妙的涩意。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肩上的画板包带子，走了过去。

“顾屿安，苏晴姐。”她打招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两人同时转过头。苏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岁晚，来啦？今天气色不错。” 她的目光在林岁晚身上快速扫过，带着善意的打量。

顾屿安只是对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确认她状态尚可，便移开了视线。“分组名单贴在大厅公告栏，我们是第三组，还有四十分钟。”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却奇异地驱散了林岁晚心头那点紧张。她点点头：“好，我先去看看。”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林岁晚踮起脚尖，果然在第三组看到了他们三个的名字，后面还跟着两个陌生的名字，来自不同的学校。她默默记下，挤出人群，回到香樟树下。

苏晴正在接电话，语气温柔地对着话筒那头说“知道了妈，放心吧”，一边对林岁晚做了个稍等的手势。顾屿安则靠树干站着，微微闭目养神，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扇形的阴影，脸颊侧对着她的方向，下颌线收紧，显出一种沉静的疲惫。

林岁晚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他今天似乎比平时更沉默些。是因为压力吗？还是昨晚又熬了夜？她想起昨晚图书馆外，他手里那两本厚重的英文书，和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走吧，该进去了。”苏晴挂断电话，声音轻快地说道，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了一下顾屿安的胳膊，“别在这儿装深沉了，顾大神。”

顾屿安睁开眼，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手臂微微动了一下，但苏晴已经松开了手，转向林岁晚：“岁晚，紧张吗？别怕，就跟我们平时讨论一样，把你想的说清楚就行。”

“嗯，不紧张。”林岁晚点头，跟在两人身后，走向教研院大楼。目光却忍不住瞟向顾屿安刚才被挽过的手臂。苏晴的动作那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而他……似乎并不抗拒，只是有点不习惯？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复试在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进行。五位评审坐在长桌一端，表情比省赛评委更加严肃，目光如炬。参加面试的十名候选学生分坐两侧，每人面前只有一支笔和几张白纸。

流程并不复杂：先是每人一分钟自我介绍，然后是评审随机提问，最后是一个限时四十五分钟的团队项目设计——现场公布题目，临时组队，现场讨论并提交设计方案大纲。

自我介绍环节，苏晴的表现无可挑剔，从竞赛成绩到科研兴趣，条理清晰，自信从容。顾屿安则言简意赅，只说了姓名、学校和主要研究方向，语气平淡，但那份与生俱来的笃定和清晰，反而更显分量。

轮到林岁晚。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目光扫过评审，扫过旁边陌生的竞争者，最后，不经意地掠过对面坐着的顾屿安。他正微微垂着眼，看着面前的纸笔，侧脸沉静，仿佛在听着，又仿佛在思考自己的事情。

“各位老师好，我是明德中学的林岁晚。”她开口，声音起初有点紧，但很快平稳下来，“我是一名理科生，同时也热爱艺术。我相信理性与感性并非对立，而是认知世界的两种互补方式。在之前的竞赛中，我尝试用可视化设计搭建这种互补的桥梁……”

她简要介绍了自己的竞赛经历和作品理念，没有过分强调奖项，而是着重讲述了自己如何理解“科学传播”和“创意表达”。时间卡得刚好，结束时，她看到一位中年女评审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提问环节，问题果然尖锐而发散。有问及她对某个前沿物理概念看法的，有质疑可视化在严肃科研中地位的，甚至有一位评审直接问：“如果你的艺术表达，与团队认定的科学事实发生冲突，你会如何选择？”

林岁晚手心又开始冒汗。她稳住心神，回想起顾屿安那句“把那个逻辑讲清楚”。“科学事实是基准，艺术表达是外衣。外衣可以多样，但不能扭曲基准。如果冲突，我会优先尊重和呈现科学事实，再寻找更合适、不违背事实的艺术语言去表达。”她回答得尽量清晰诚恳。

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顾屿安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她心里安定了些许。

提问环节结束，进入最紧张的团队项目设计。题目现场公布：“设计一个面向初中生的、低成本、高互动性的科学实验装置，用以直观演示‘能量转化与守恒’定律。要求：原理正确，互动性强，有创新性，成本控制在200元以内。限时四十五分钟，提交一页A4纸设计方案大纲。”

题目一公布，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抽气声。时间紧，要求多，还要考虑受众和成本。十个人迅速按之前的分组名单，移动位置，组成五个临时小队。

林岁晚、顾屿安、苏晴，加上另外两个陌生的男生——一个戴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沉稳；另一个则显得有些毛躁，不停地搓着手。

“时间紧迫，我们直接分工。”顾屿安没有丝毫迟疑，作为组内公认的核心，他自然而然地接过主导权，声音冷静清晰，“苏晴，你负责梳理能量转化与守恒的核心演示要点，确保原理无错漏。林岁晚，你想互动性和呈现形式。你们两个，”他看向那两位新队友，“负责成本估算和材料可行性分析，列一个初步清单。五分钟头脑风暴，十分钟确定方向，二十分钟细化方案，最后十分钟整合撰写。”

指令清晰，分工明确。没有人有异议。五人立刻围拢到会议桌一角。

苏晴迅速在白纸上列出能量可能存在的形式：机械能、内能、电能、光能、化学能……以及转化路径。顾屿安则在她旁边，快速画着可能的装置原理草图，笔尖流畅，线条简洁有力。

林岁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那些抽象的概念转化为具体的、可触摸、可操作的互动形式。初中生……低成本……高互动性……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念头。弹珠轨道？杠杆抛投？水果电池？斯特林发动机模型？一个个想法冒出，又被快速评估、否决或优化。

“可以用重力势能转化动能，再通过摩擦生热，转化为内能，最后用热电偶或温差发电片，将微小温差转化为电能，点亮一个小LED灯。”顾屿安停下笔，指着他草图上的一个串联结构，“原理清晰，转化链条完整，现象可视。”

“好主意！”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眼睛一亮，“温差发电片和LED灯成本很低，主体结构可以用亚克力板或木条自制，成本能控制住。”

“互动性呢？”林岁晚问，“只是看着小球滚下来，灯亮起来？”

“可以设计成闯关形式。”苏晴接口，思路也很快跟上了，“设置不同高度的起始点，代表不同重力势能，让参与者自己选择并释放小球，观察最终LED灯的亮度差异，直观感受能量‘多少’与‘效果’的关系。”

“还可以增加一个‘能量损耗’的直观对比。”林岁晚受到启发，灵感迸发，“在旁边并行设计一条有更多摩擦、弯道的‘低效路径’，同样的起始高度，小球滚下来后，点亮LED灯的时间更晚，或者更暗。让参与者自己操作，对比两种路径的结果。”

“这个好！”那个稍显毛躁的男生也兴奋起来，“能直观感受到‘摩擦生热’意味着能量损耗，不再是课本上干巴巴的一句话！”

方向迅速确定。顾屿安和苏晴负责完善原理链条和参数估算。林岁晚和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开始设计具体的互动结构和外观——她画示意图，他补充尺寸和结构细节。另一个男生则飞快地计算着材料成本，嘴里念念有词：“亚克力板边角料……小钢珠……滚珠轴承……温差发电片模块……”

时间一分一秒飞逝。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压低语速的快速讨论。林岁晚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对面的评审，忘记了这是决定命运的复试，眼里只剩下逐渐成型的方案草图，和耳边队友们高效、精准的交流。

顾屿安偶尔会打断她，指出某个结构设计可能存在的稳定性问题，或者某个互动环节在物理原理上的模糊之处。他的指正依旧直接，不留情面，但林岁晚已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并迅速调整。苏晴则总能及时提供数据支持，或者给出更优化的材料选择建议。

他们之间那种在竞赛中磨砺出的默契，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而两位新队友也很快融入，贡献着自己的专业知识和想法。五人小组像一台突然上满发条的精密仪器，高速而有序地运转着。

“最后三分钟！”工作人员提示。

顾屿安拿起汇总了原理、设计、互动、成本、示意图的最终稿，快速扫了一遍，对苏晴说：“你来做最终陈述概要。”

苏晴点头，接过纸张，深吸一口气，开始梳理语言。

林岁晚看着顾屿安沉静的侧脸，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并肩作战、将背后交给对方的踏实与信赖。在这个临时组建、充满不确定的团队里，他依然是那个最稳的锚。

“时间到！请各组提交方案。”

苏晴代表他们组上前，将那份凝聚了五人二十五分钟心血的A4纸交给工作人员。她声音清晰，语速适中，将他们的设计理念、核心原理、互动亮点和成本控制简洁有力地阐述了一遍。姿态落落大方，不见丝毫慌乱。

回到座位，几人才感觉后背都湿了一层。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和隐隐的期待。

“刚才那个‘能量损耗’对比路径的想法，很棒。”顾屿安忽然侧过头，对林岁晚低声说了一句。

林岁晚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已经转回了视线，看着前方正在汇总方案的评审，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句夸奖只是她的幻听。但耳根处，似乎……有一点点不明显的微红？是灯光吗？

她的心，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近乎直白的肯定，轻轻地、重重地跳了一下。脸颊也开始发烫。她低下头，掩饰性地整理了一下面前空白的纸张，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弯了起来。

评审们低声讨论着，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终于，主评审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份名单。

“下面宣布，通过本次复试，获得本届科技创新夏令营入营资格的学员名单。”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候选者都屏住了呼吸。

名单从最后一个往前念。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人轻轻松一口气，或难掩失望。

“明德中学，苏晴。”

苏晴脸上露出笑容，轻轻拍了拍胸口。

“明德中学，顾屿安。”

顾屿安几不可查地颔首，神色依旧平静。

林岁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还有最后一个名字……会是他们组的另一个人吗？还是……

“明德中学，林岁晚。”

她的名字被清晰地念了出来。

一瞬间，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过了好几秒，那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才海啸般席卷了她。她通过了！她真的通过了！和顾屿安、苏晴一起！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屿安。他也正看向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会议室明亮的灯光，和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欣慰的情绪。他对着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和走廊里那个百分之一秒的点头不同，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稍长的一瞬，那点头的幅度也稍微明显了一点点。

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共享的喜悦，一种无声的“我说过你可以”。

林岁晚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热。她慌忙低下头，生怕泄露了太多情绪。

散场时，人群涌向门口。苏晴被几个相识的外校选手围住道贺，言笑晏晏。顾屿安和林岁晚落在后面。

走出教研院大楼，初夏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明亮得有些刺眼。林岁晚抬手遮了遮额前，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笑意。

“恭喜。”顾屿安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忽然开口。

“也恭喜你。”林岁晚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还有苏晴姐。我们……又可以一起了。” 夏令营，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嗯。”顾屿安应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夏令营在邻省，七月初开始。具体通知后续会发。”

“哦。”林岁晚点头，心里已经开始想象夏令营的情景。封闭式管理，朝夕相处，高强度的学习和项目……她偷偷瞄了一眼顾屿安线条利落的侧脸，心跳又快了几拍。

两人走到公交站。要坐不同方向的车。

“那我先走了？”林岁晚说，指了指自己要等的车次方向。

“嗯。”顾屿安点头，顿了顿，补充道，“路上小心。”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林岁晚心里微微一暖。“你也是。”

她的车先来了。跳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忍不住回头望向站台。

顾屿安还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拎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平日里过于冷硬的轮廓都显得柔和了许多。他正望着她这辆公交车离开的方向，目光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林岁晚才收回视线，靠回椅背。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她怀里却像揣着一只欢快扑腾的小鸟，怎么也无法平静。

复试通过了。夏令营。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和他，还有苏晴一起。

喜悦过后，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忐忑，又悄然浮上心头。苏晴和顾屿安之间那种自然的熟稔，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不疼，却总在不经意间提醒她一些东西。

但无论如何，她向前迈进了一大步。她的名字，再次和他们并列在一起。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沉默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还是输入：

“我上车了。今天……谢谢。” 谢谢他在团队中的主导，谢谢他关键时刻的提醒，也谢谢他最后那句“恭喜”和“路上小心”。

发送。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

顾屿安的回复，依旧简短：

“嗯。”

林岁晚看着那个简单的“嗯”字，嘴角却忍不住，一点一点，越翘越高。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暖暖地洒在她身上，也洒在她亮着屏幕的手机上。初夏的风带着暖意，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像极了心底那股悄然滋生的、甜蜜又不安的悸动。

平静的湖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而十八岁的夏天，似乎注定不会平凡。

（第十八章完）

涟漪初生的平静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