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实验室独有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臭氧、金属冷却液,还有一点陈旧木料的味道——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钻进林岁晚的鼻腔。她跟在顾屿安身后半步,走进这间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领域。实验台整齐排列,上面放着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玻璃器皿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紧张。比第一次走进图书馆面对他时更甚。
这不是补习,这是竞赛集训。意味着她的名字,将和“顾屿安”三个字,正式并列出现在参赛名单上。意味着她那些半生不熟的物理知识和粗浅的动手能力,将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甚至可能拖累他。
“这边。”顾屿安的声音将她从胡思乱想中拉回。他走到靠窗的一张实验台前,放下书包,动作利落地拿出几本厚重的书和一个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
林岁晚慢吞吞地挪过去,把画板包小心翼翼放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这是她唯一的“武器”,里面装着素描本和各种笔。
顾屿安翻开那本蓝色笔记本,推到她面前。“竞赛主要分理论和实验两部分。理论我会帮你梳理框架和重点题型。实验,”他顿了顿,看向她,“是你的主攻方向。尤其是创新实验设计,需要把抽象想法变成可操作的方案,并可视化呈现——这是你的优势。”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眼神平静,和昨晚路灯下那个说出惊人之语的顾屿安判若两人。林岁晚一时有些恍惚,甚至怀疑那是不是自己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这周先从基础实验操作规范开始。”顾屿安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烧杯、量筒、胶头滴管、天平、导线、小灯泡、电池盒等常见器材。“认识这些,掌握基本使用方法,是第一步。”
林岁晚看着那些冰冷的玻璃和金属物件,头皮有点发麻。她擅长的是用柔软的笔触捕捉光影和情绪,而不是摆弄这些精确到毫米、克、毫安的东西。
顾屿安似乎看出了她的无措,拿起一个烧杯:“这是烧杯,粗略量取和配制溶液用,不能直接加热。”又拿起量筒:“这是量筒,量取液体体积,读数时视线要与凹液面最低处平齐。”他的讲解简洁清晰,像在背诵说明书,但配合着实物,倒不算难懂。
他示范了天平的调平和称量,胶头滴管的使用,简单电路的连接。林岁晚努力集中精神,跟着他的指示,尝试自己连接一个让小灯泡发光的电路。
手指不像拿画笔时那么灵活。导线铜丝有点硬,她笨拙地想要把它们拧紧在接线柱上,试了几次,不是松了就是歪了。小灯泡固执地不肯亮起。
“这里,”顾屿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上手,而是用笔尖点了点她连接错误的那个点,“正负极接反了。电流方向不对,灯泡不会亮。”
他的笔尖离她的手指很近,几乎要碰到。林岁晚手一抖,导线掉在了实验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脸颊微热,慌忙去捡。
“不急。”顾屿安说,语气没什么起伏,“竞赛实验不是比快,是比精确和创意。慢慢来,每一步都要清楚原理。”
他的话奇异地安抚了她焦躁的心。林岁晚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导线,仔细辨认电池盒的正负标志,回忆他刚才讲的电流方向,小心地连接。
“啪嗒。”小灯泡亮起了温暖的光晕。
“成功了!”她忍不住小小地欢呼一声,抬头看向顾屿安,眼睛亮晶晶的。
顾屿安看着她瞬间亮起的笑容,几不可查地怔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看向那个简陋的电路,点了点头:“嗯。继续,尝试用滑动变阻器调节灯泡亮度。”
接下来的时间,顾屿安像一个最严格的教官,又像一个最有耐心的导师。他扔给她一堆往届竞赛的实验题目,让她先看,然后说出自己的构思。林岁晚天马行空的想法常常让他沉默,但他从不直接否定,而是会问:“这个现象背后的原理是什么?如何设计实验来验证或测量?误差可能来自哪里?”
这些问题像一道道关卡,逼着林岁晚从浪漫的想象落地到严谨的逻辑。她开始学着用物理的思维去思考,去把“我觉得这样可以”变成“因为某某原理,所以这样设计,预计产生某某结果,通过测量某某数据来证明”。
这个过程痛苦又新奇。她常常卡壳,对着题目抓耳挠腮。顾屿安就坐在对面,翻看着自己的资料,并不催促,只是在她实在无路可走时,给出一点提示,或者翻开课本的某一页,指给她看相关的公式和定律。
图书馆的斜阳换成了实验室冰冷的日光灯。窗外的天色由明亮转为深蓝,最后彻底暗下来,映出室内仪器和两人伏案的剪影。
“今天就到这里。”顾屿安合上笔记本,看了眼墙上的钟,“明天继续。回去把今天涉及的几个基本实验操作步骤写下来,还有,想想怎么用图像直观表现电流、电压、电阻的关系。”
“好。”林岁晚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开始收拾东西。虽然累,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好像又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小窗。
两人走出实验楼时,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沫。路灯的光晕下,雪花稀疏地打着旋儿落下,地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白色。
“下雪了。”林岁晚呵出一口白气,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初冬的夜晚,寒气逼人。
“嗯。”顾屿安应了一声,从书包侧袋拿出一把黑色的伞,撑开。
伞面很大,足以容纳两人。他举着伞,很自然地朝她这边倾斜了一些。
林岁晚愣了一下,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犹豫了一秒,还是挪步走到了伞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避开飘落的雪花,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实验室一点点冷冽气息的味道。
雪夜很安静,只有鞋底踩在薄雪上发出的轻微咯吱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地走在回宿舍区的路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雪地上交叠又分开。
林岁晚偷偷瞄了一眼顾屿安。他目视前方,神情淡然,举伞的手臂稳当。好像共撑一把伞,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她心里那点因为昨晚那句话而起的惊涛骇浪,在这平静的雪夜和规律的补习中,似乎也被抚平了一些。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他只是随口一说,或者根本就是她听错了?
正胡思乱想着,顾屿安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竞赛训练会很辛苦。”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实验部分需要大量的动手和试错,可能会占用你很多画画的时间。”
林岁晚抬头看他。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的侧脸在路灯和雪光的映衬下,轮廓有些模糊,却依然好看得过分。
“我知道。”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我会协调好的。”为了不拖他后腿,也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
顾屿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雪花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
“不用勉强。”他说,“尽力就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又带着他一贯的客观和疏离。林岁晚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只好“嗯”了一声。
又走了一段,快到女生宿舍区路口了。顾屿安停下脚步。
“明天下午放学后,直接去实验室。”他说,“我会提前准备好材料。”
“好。”林岁晚点头,从伞下走出来。雪花立刻沾上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顾屿安收起伞,雪沫簌簌落下。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很深。
“雪天路滑,”他说,“小心。”
简单的四个字,没什么特别的语气。林岁晚却心头一跳,胡乱点了点头,转身匆匆朝宿舍楼走去。走出去好几步,她才敢悄悄回头。
顾屿安还站在原地,撑着那把黑伞,雪花绕着他缓缓飘落。他正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身影在雪夜中显得孤直而清晰。见她回头,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男生宿舍区走去。
林岁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纷飞的雪幕中,心里那点刚被抚平的涟漪,又悄无声息地漾了开来。
第二天下午,当林岁晚赶到物理实验室时,发现里面不止顾屿安一个人。
还有苏晴。
她站在一张实验台前,正低头看着一份资料,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到林岁晚,脸上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貌的微笑。
“林同学,你来啦。”苏晴的声音清脆悦耳,“李老师说这次竞赛实验部分可能会有团队合作环节,让我也过来,和你们一起熟悉一下流程,提前磨合。”
林岁晚脚步顿在门口,看着实验室里并排站着的顾屿安和苏晴。他们穿着同样的校服,同样气质出众,同样在理科领域闪闪发光。此刻站在摆满精密仪器的实验室里,显得那么和谐,那么……般配。
而她,像个误入科学圣殿的、手足无措的闯入者。
“进来。”顾屿安的声音传来,他手里拿着几份打印好的资料,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苏晴的出现并不意外。
林岁晚抿了抿唇,走了进去,把画板包放在昨天的位置上。
“今天我们模拟一个光学实验。”顾屿安将资料分发给两人,“测量凸透镜的焦距。苏晴,你负责记录数据和计算。林岁晚,你负责操作和绘制光路图。”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很合理。林岁晚告诉自己,拿起那份资料。上面是实验步骤、公式和需要记录的表格,密密麻麻的字和符号让她有点眼晕。
苏晴已经熟练地拿出笔记本和笔,调整好了记录数据的姿态。她显然对这类基础实验驾轻就熟。
实验开始。顾屿安讲解要点,苏晴偶尔提出一两个精准的问题,两人一问一答,流畅自然。林岁晚按照步骤,小心地调整光具座上的蜡烛、凸透镜和光屏,试图在屏上找到清晰的烛焰像。
她的手有点抖。蜡烛的火焰在跳动,透镜的位置总是调不到最佳,光屏上的像时而模糊时而扭曲。她能感觉到苏晴的目光偶尔落在她笨拙的手上,虽然那目光没什么恶意,甚至可能是好奇,但还是让她如芒在背。
“手稳一点。”顾屿安站在她侧后方,观察着光屏,“透镜的主轴要和光具座的轨道平行。”
他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林岁晚心跳漏了一拍,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来吧。”苏晴忽然开口,声音温和,“这个实验我做过几次,比较熟。”她说着,很自然地走过来,想要接过林岁晚手里的透镜。
林岁晚的手僵在半空。
“让她做完。”顾屿安的声音响起,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晴伸出的手停在半路,有些诧异地看向顾屿安。
顾屿安没看她,目光落在林岁晚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声音放缓了一些,是对林岁晚说的:“不急,慢慢调整。找到最清晰的像,记录下物距和像距。”
他的话像有魔力,让林岁晚慌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旁边的苏晴,集中全部注意力在眼前的光具座上。一点点移动透镜,仔细观察光屏上像的变化。
终于,一个清晰倒立的烛焰像出现在光屏上。
“好了!”她忍不住小声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喜。
“嗯,保持别动。”顾屿安说,然后对苏晴报出一组数字,“物距u,25.6厘米。”
苏晴迅速记录。
接下来,改变物距,重复测量。有了第一次的成功,林岁晚操作顺手了一些,虽然还是慢,但至少不再手忙脚乱。顾屿安在她每次成功后都会报出数据,语气平稳。苏晴负责记录和计算,效率很高。
实验进行到一半,需要更换不同焦距的透镜。顾屿安去器材柜取。实验室里只剩下林岁晚和苏晴。
安静得有些尴尬。
“林同学,”苏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你和顾屿安很熟吗?”
林岁晚正在整理用过的透镜,闻言手指一紧。她抬起头,看向苏晴。对方脸上带着友善的好奇,眼神清澈。
“……不算很熟。”林岁晚斟酌着措辞,“就是……同学,一起准备竞赛。”
“哦。”苏晴点点头,笑了笑,“他平时话很少,也不太和别人组队。这次能和你一起准备竞赛,挺难得的。”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林岁晚却觉得有点不舒服。好像她是个什么特殊的存在,需要被特意拿出来讨论。
“可能是因为李老师安排的吧。”她干巴巴地说。
“也许吧。”苏晴不置可否,目光掠过她放在椅子上的画板包,“你画画很好,我看了艺术节的背景板,很厉害。顾屿安钢琴也弹得不错,你们配合得很默契。”
林岁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她觉得苏晴的话里似乎有话,但又抓不住具体是什么。
幸好这时顾屿安拿着新的透镜回来了。实验继续进行。
后面的过程顺利了许多。林岁晚渐渐找到了感觉,操作也越来越稳。顾屿安依旧话不多,只在必要时给出指令或纠正。苏晴专业高效地完成着她的记录工作。
实验结束,数据处理完毕。顾屿安检查了苏晴的计算结果,点了点头。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实验报告苏晴来写,明天给我。林岁晚,”他转向她,“你的光路图明天一并交。”
“好。”两人同时应道。
苏晴收拾好东西,对顾屿安说:“顾屿安,关于复赛可能出现的理论题拓展部分,我有些想法,想和你讨论一下,方便吗?”
顾屿安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旁边正在慢吞吞收拾画具的林岁晚,对苏晴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午休时间,图书馆。”
“好,那明天见。”苏晴笑了笑,又对林岁晚点点头,率先离开了实验室。
林岁晚把最后一个透镜擦干净放回盒子,拉上画板包的拉链。实验室里又只剩下她和顾屿安。刚才苏晴在时的那种微妙尴尬感似乎又回来了,还夹杂着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走吧。”顾屿安拎起书包。
两人再次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雪已经停了,但气温更低,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沉默地走了一段,林岁晚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有点轻:“苏晴……她好像很厉害。”
“嗯。”顾屿安应了一声,“理论扎实,实验操作熟练,是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他的评价客观而冷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林岁晚心里那点闷闷的感觉并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是啊,苏晴才是和他一个世界的人,旗鼓相当,可以轻松讨论高深的理论问题。不像她,连调个透镜都要手忙脚乱半天。
“那你们……以前经常一起讨论题目吗?”她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听起来蠢透了,像个刺探隐私的八卦者。
顾屿安侧目看了她一眼。路灯下,他的眸子映着雪后的清冷光芒。
“竞赛班的时候,偶尔。”他回答得很简略,随即话锋一转,“你的光路图,要注意箭头的方向和虚实线的区分。光的实际路径画实线,辅助线画虚线,箭头代表光传播的方向。”
“……知道了。”林岁晚闷闷地应道。他又开始布置任务了。
接下来几天,竞赛集训按部就班地进行。顾屿安给她制定了详细到小时的学习计划,理论、实验、错题整理,安排得满满当当。林岁晚像是被上紧了发条,除了上课、吃饭、睡觉,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或实验室。画板被冷落在角落,上面蒙了一层薄灰。
苏晴偶尔会来实验室,有时是请教顾屿安问题,有时是分享她找到的竞赛资料。她总是落落大方,专业专注,和林岁晚想象中那种心怀叵测的“情敌”形象相去甚远。但每次看到他们并肩站在实验台前,用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流畅交流时,林岁晚心里还是会泛起一丝涩意。
她知道这不对,不应该。顾屿安和她只是“队友”,甚至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在意他和谁讨论问题。可情绪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她只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该死的物理里,试图用疲惫和进步来麻痹自己。进步是有的,在顾屿安近乎严苛的指导下,她对那些原本像天书一样的公式和实验步骤,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虽然依旧磕磕绊绊,但至少不再是一头雾水。
这天傍晚,顾屿安临时被李老头叫去办公室。林岁晚独自留在实验室,完成他布置的“测量金属丝电阻率”的实验。这是个稍微复杂的实验,涉及电路连接、仪表读数、数据记录和处理。
她小心翼翼地连接电路,调整滑动变阻器,观察电流表和电压表的示数。一切都按照步骤进行,直到她需要更换一个不同规格的定值电阻时,意外发生了。
实验台边缘不知何时溅上了一小滩水渍(可能是之前清洗烧杯时不小心留下的),她没注意,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手肘猛地撞向了实验台边缘摆放的仪器——
“哐当!噼里啪啦——”
一阵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和金属撞击声响起。
林岁晚踉跄着站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实验台上,刚刚还在正常工作的电流表摔在了地上,玻璃表盘碎裂,指针歪斜。电压表也倒了,磕掉了一个角。几节干电池滚落一地,导线乱七八糟地纠缠在一起。更糟的是,旁边一个装有某种无色透明液体的试剂瓶被打翻了,液体汩汩流出,散发出刺鼻的、类似酒精却又不同的气味,迅速在实验台上蔓延开来,浸湿了摊开的实验记录纸,也沾到了她校服的袖口。
完了。
这是林岁晚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仪器损坏,实验数据被毁,还有这不知道是什么的、散发着怪味的液体……她闯大祸了。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僵在原地,看着一片狼藉的实验台,手指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顾屿安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实验台的惨状,和呆立在旁边、脸色惨白的林岁晚。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快步走过来,目光迅速扫过现场。
“伤到没有?”他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林岁晚呆呆地摇头,声音发颤:“没、没有……对不起,我……我不小心滑了一下……”
顾屿安没说话,先是迅速将翻倒的试剂瓶扶正,盖子拧紧。然后他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直接盖在了被打湿的实验记录纸和那片洒出的液体上,隔绝了气味的进一步扩散。
“是乙醇,浓度不高,但有刺激性,别直接用手碰。”他语速很快,但清晰镇定。随即他走到墙边,关掉了这个实验区域的总电源开关,防止可能的短路危险。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还在发抖的林岁晚,声音低沉:“离开实验台,站到那边去。”
林岁晚像提线木偶一样,听话地挪到远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片狼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不是委屈,是恐惧和巨大的懊悔。她搞砸了,搞砸了一切。损坏了昂贵的仪器,毁掉了实验数据,还可能造成危险……顾屿安一定会觉得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精、累赘。